第26章

    沈清弦在药效彻底退去后，陷入了一种精疲力竭的深眠，只是睡得并不安稳，长睫不时颤动，眉心微蹙，仿佛梦中仍在抵抗着什么。
    萧屹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几乎一夜未阖眼，只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短暂地闭目养神了片刻。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沈清弦的呼吸频率才真正变得绵长安稳。
    萧屹轻轻将自己的衣角从他虚握的手指中抽出，动作轻缓地起身，为他掖好被角，又静静看了他片刻，确定他短时间内不会醒来，这才转身走出内室。
    外间，赵青早已等候多时，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意。见萧屹出来，他立刻单膝跪地，垂首请罪：“将军，属下护主不力，致使郎君受此大难，甘受任何责罚。”
    萧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眼底深处未曾消散的冰冷。“人呢？”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已全部带回，关在地牢。那两名仆役确系安王府下人，但属下查到，他们三日前曾与吏部尚书府的一名管事有过私下接触。至于那名男子，”赵青顿了顿，“是安远伯的次子，陈茂。”
    安远伯，陈秉璋。一个靠着祖荫和姻亲在京城有些脸面，实则早已没落、只余空壳的勋贵。
    陈家这位次子，在京中是有名的纨绔草包，性好渔色，胆大妄为，但以往也只敢在一些不入流的场合胡闹，如今竟敢将手伸到安王府，伸到镇北侯府的人身上？
    萧屹眼中寒光一闪：“陈茂？谁给他的胆子？”
    “属下初步审问，陈茂只说是……是仰慕沈公子姿容，一时鬼迷心窍，又得了那两名仆役行方便，才……才想成其好事。”赵青说这话时，头垂得更低。
    这理由荒谬至极，连他自己都不信。
    “鬼迷心窍？”萧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安王府守卫森严，沁芳园更是女眷聚集之地，没有内应，他一个外男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后院特定厢房？如此烈性的下作药物，又是从何而来？单凭两个低等仆役，就能在安王妃眼皮底下，将本侯的人带走？”
    他每问一句，空气中的寒意便重一分。赵青背脊渗出冷汗：“是属下失察，未能问出关键。陈茂看似草包，但在‘谁指使’这一点上，口风却紧，只一味推说是自己涩胆包天，愿承担一切后果。”
    “承担后果？”萧屹缓缓重复这四个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那就让他好好承担。赵青，护主失职，自去领二十军棍。赵岚？”
    “属下在。”一个低沉平缓，几乎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从门外阴影处响起。
    随即，一个穿着暗灰色劲装、面容平凡到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忘记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形不算高大，步履无声，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古井深潭，看人时仿佛没有任何焦点，却又让人无端觉得被彻底看透，心底发毛。
    这便是萧屹身边最神秘的暗卫首领，赵岚。
    “地牢里那三个人，”萧屹没有回头，声音冷淡地吩咐，“交给你。问出幕后主使，不论用什么方法。尤其是那个陈茂，好好招待。别弄死了，留口气，本侯还有用’。”
    “是。”赵岚应了一声，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疑问，转身便走，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赵青知道，赵岚出手，那三个人……恐怕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领罚去吧。”萧屹对仍跪着的赵青道。
    “是！”赵青叩首，起身退了出去，步履沉重却坚定。二十军棍是重罚，但比起郎君所受的惊吓和伤害，他心甘情愿。
    萧屹又在外间静立了片刻，直到听见内室传来细微的响动，才敛去周身寒意，重新推门进去。
    沈清弦醒了。
    他正尝试着自己坐起来，但浑身乏力，右手掌心的伤口和颈间的刺痛让他动作一滞，忍不住轻吸了口气。
    记忆回笼，昨日的惊恐、无助、灼热、以及最后那道破门而入的玄色身影……纷乱地冲击着他。
    “别乱动。”萧屹快步走到床边，扶住他的肩膀，拿过软枕垫在他身后，“感觉如何？还难受吗？”
    沈清弦摇摇头，又点点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清明了，只是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他想起自己在马车里那些失空的索求……耳根悄悄红了。
    “我……我昨天……”他声音沙哑，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都过去了。”萧屹在床边坐下，握住他未受伤的左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刘府医来看过，药性已解，外伤也处理好了，只需静养些时日。饿不饿？我让人送些清粥来。”
    沈清弦确实感到饥肠辘辘，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那些人……”
    “都抓回来了，正在审。”萧屹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放心，一个都跑不了。敢动你，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第45章招了
    正说着，碧云端着托盘轻手轻脚进来，上面是一碗熬得稀烂的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萧屹接过粥碗，试了试温度，便要亲自喂他。
    沈清弦有些不自在：“我自己来就好……”
    “手不疼了？”萧屹挑眉，目光落在他包扎着的右手上。
    沈清弦语塞，只得由着他。萧屹舀起一勺粥，吹凉了，稳稳递到他唇边。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清淡适口，沈清弦慢慢吃着，暖流顺着食道滑下，连带着冰冷了一夜的心也渐渐回暖。
    刚吃了半碗，院子里隐隐传来沉闷的击打声，以及压抑的闷哼。那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寂静的院子里，还是隐约可闻。
    沈清弦动作一顿，看向萧屹：“外面……是什么声音？”
    萧屹面色不变，又喂了他一勺粥：“赵青在领罚。二十军棍，护主不力，这是他该受的。”
    沈清弦立刻急了：“怎么能怪赵青？是我让他离开的，而且是在安王府里……”
    “他是你的护卫，首要职责便是护你周全。无论何种原因，让你身陷险境，便是失职。”萧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军法如此，不可因私废公。这次是二十棍，若你真出了什么事，他便不是领罚这么简单了。”
    沈清弦知道萧屹治下极严，军法如山，但想到赵青因自己受刑，心里仍是不好受，食欲也减了几分。
    萧屹看出他的心思，缓了语气：“放心，行刑的是府里老人，手下有分寸。这二十棍既是罚，也是警醒，对他日后有好处。”
    沈清弦这才稍稍安心，点了点头，又勉强吃了几口，便摇头表示饱了。
    萧屹也不勉强，放下粥碗，拿起温热的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这时，外面行刑的声音也停了。
    没过多久，赵岚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外阴影处，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帘，用那平板的声线低声禀报：“将军，招了。”
    萧屹眼神微凝：“说。”
    “两名仆役受吏部尚书府一名李姓管事指使并提供药物，任务是制造沈公子与人‘私通’假象，并适时引人撞破。陈茂，”赵岚顿了一下，“是受其兄长，也就是安远伯世子陈枫暗示怂恿，许以事成后为其谋个实缺，并提供了进入安王府后院的路线。陈枫近日与李明轩过从甚密。”
    李明轩。吏部尚书之子。
    萧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他。上次朝堂敲打看来还不够，竟敢用如此下作狠毒的手段，直接毁人名节，更要让他萧屹颜面扫地。
    “陈茂还吐露，”赵岚继续道，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李明轩曾酒后狂言，说……说不仅要让沈公子身败名裂，还要让将军您，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室内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沈清弦也听得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他没想到，一次简单的口角，竟能引来如此恶毒的报复。
    萧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然后对门外道：“知道了。把陈茂的口供整理好，连同那两个仆役，先‘妥善安置’。赵青的伤，让刘府医去看看。”
    “是。”赵岚应声退去。
    萧屹转回头，看着沈清弦犹带惊悸的脸，伸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心，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度：“别怕。这件事，到此为止。”
    “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眼神深邃，平静之下，是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安远伯府，吏部尚书府，有些人，是时候该彻底清算了。
    吏部尚书府，西侧一处僻静却奢华的小院内。
    李明轩正烦躁地踱着步，时不时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昨夜安王府赏花宴，他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实则一直在等消息。
    他安排的那出“好戏”，本该在夜宴将散时达到高朝——沈清弦那见人与安远伯府那个草包次子“私通”被撞破，身败名裂，萧屹颜面尽失，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只要想到萧屹那张总是冷冰冰、对他不屑一顾的脸上会出现震惊、暴怒、甚至耻辱的表情，李明轩心头就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凭什么？他李明轩才是吏部尚书嫡子，自认文武双全，多少次对萧屹示好，明里暗里表达倾慕，却都被对方视若无睹。
    那个商贾出身的沈清弦，除了一张脸，有什么好？萧屹竟将他如珠如宝地护着，为了他甚至在朝堂上当众给自己父亲难堪！
    他等啊等，等到后半夜，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却只带回“安王府宴席已散，一切如常”的回复。那两名收买的仆役不见了，陈茂也不见了，沈清弦……据说是被镇北侯亲自接走了，具体情形无人知晓。
    “废物！一群废物！”李明轩气得砸了一个青玉镇纸，胸口剧烈起伏。难道失败了？怎么可能？计划得那么周密，药也下了，人也引过去了……萧屹怎么会那么快赶到？
    不安和焦躁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就算没成，萧屹没有证据，又能拿他怎样？他父亲是吏部尚书，深得圣心！大不了就是再被父亲斥责几句，关几天禁闭……
    就在他胡思乱想，准备唤人更衣，去父亲那里探探口风时，后颈突然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镇北侯府，地牢。
    这里并非刑部大牢那般阴森可怖，却也干净冷肃得让人心底发寒。墙壁是厚重的青石，地面平整，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提供着有限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
    李明轩是被一盆刺骨的冰水泼醒的。
    他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双手被铁链锁住，吊在一个特制的木架上，脚尖勉强能点地。身上华贵的锦袍湿透，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