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萧屹与沈清弦对视一眼。沈清弦放下筷子，温声道：“周大哥不必拘礼，可是有什么事？”
    周牧之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那压抑了一路的困惑与些许委屈终于忍不住冒了头。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刚从灵州回来，去了一趟周府。”
    只这一句，萧屹便已了然大半。他眉峰微动：“没见着人？”
    “何止没见着。”周牧之苦笑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门都没让进。说是阿钰……二公子事忙，谁也不见。尤其是我，日后也不必再去了。”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符，放在身旁的小几上，“连这个，也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萧屹看着那枚铜符，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怎么会？”他看向沈清弦，“阿弦，你知道吗？”
    沈清弦摇头，神色也凝重了些：“我不知。
    沈清弦眉头轻蹙，仔细回想：“自周大哥你离京后，我与阿钰几乎隔日便在工坊或侯府商议新衣织造、试穿之事，直到前几日陛下准了章程，才稍歇。他一直……都很正常啊。”
    他努力想着，“认真核对数据，商讨改进之处，偶尔也会说些工坊或街市见闻，与往常并无不同。我从未听他说起……为何要如此。”
    连几乎日日相见的沈清弦都说“并无不同”？周牧之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最后一根绷紧的弦也断了。心不是沉下去，而是陡然落空，坠入一片冰窖般的虚无里。
    最后那点微弱的、以为只是误会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可究竟是为什么？他离京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真的……没提过什么？关于我，或者关于……其他？”周牧之仍不死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沈清弦再次肯定地摇头，眼中是真切的茫然与担忧：“没有。阿钰的性子周大哥你也知道，他若不想说，谁也问不出。但近来与我相处，确实只谈正事与些许家常，从未提及……感情私事。”
    他甚至仔细回想周钰是否有过心不在焉或情绪低落的时候，但记忆里，周钰始终是那副沉静从容、专注于事务的模样。
    一股巨大的失落与无力感将周牧之淹没。他坐在那里，背脊似乎不那么直了，方才强撑着的精神气泄了大半。
    连最可能知情的人都不知道缘由，他就像走入了一片没有方向的浓雾，连对手是谁、问题出在哪里都摸不清。
    萧屹将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看在眼里，沉吟片刻，道：“此事急不得。周钰心思缜密，他既如此做，必有他的理由。或许，你需要给他些时间，也给自己些时间，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周牧之茫然。他想了一路，越想越乱。
    又枯坐了片刻，问不出更多，心头那团乱麻反而绞得更紧。他终是站起身来，拿起那枚铜符，对萧屹和沈清弦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打扰你们用饭了。我……我先回去了。”
    “周大哥，”沈清弦起身，关切道，“你好歹用些……”
    “不了，真吃不下。”周牧之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花厅。
    萧屹与沈清弦送至廊下，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们……”沈清弦轻声开口，满是忧虑。
    “周钰是个有主意的人。”萧屹揽住他的肩，目光望着周牧之离去的方向，“他这么做，旁人插手未必是好事。且看吧。”
    夜色渐浓，吞墨了周牧之失意的身影。
    侯府内灯火温馨，而有些人，注定要独自面对心头的寒夜与迷雾。
    夜色如墨，彻底吞墨了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身后侯府的暖光与笑语被厚重的门扉隔断，仿佛是两个世界。街道空旷，只余马蹄单调地叩击青石，一声声，都敲在空落落的心上。
    他策马缓行，不知去向。掌心的铜符已被体温度得温热，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底那片冰封的湖。
    凯旋的荣耀，帝王的承诺，此刻都失了颜色，变得轻飘飘的。他曾在灵州的密林深壑中披荆斩棘，方向明确，敌人在前。
    而此刻，在这最熟悉的皇城夜色里，他却像个彻底的迷途者，找不到通往那个人心门的任何路径，前路一片白雾茫茫。
    第92章心结
    翌日便是七月初五，赵珩的十六岁生辰。
    午后，镇北侯府的库房里，沈清弦正为明日挑选贺礼。
    他的目光在陈列的器物间游移，最终落在一尊羊脂白玉观音小像上。
    那观音不过掌心大小，玉质莹润无瑕，雕工却极精妙，面容并非宝相庄严，而是眉目弯弯，唇角含笑，透着一股罕见的稚拙可爱，衣袂线条流畅柔和，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好，阿珩定会喜欢。”沈清弦自语，伸手将它捧起。玉石触手生温，那憨态可掬的笑意仿佛能感染人。
    他仔细端详着，想着赵珩收到时可能会瞪圆眼睛、爱不释手的样子，自己也不由微微一笑。
    就在他指尖轻轻拂过观音微扬的唇角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笑意凝在脸上，眼神却倏然飘远，仿佛透过这尊可爱的玉像，看到了别的什么，或者说，突然被某个毫无关联的、却异常清晰的念头击中了。
    他脸上的轻松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恍然与急切的专注。
    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手中的玉观音，他迅速而小心地将其放回原处的锦垫上，仿佛那是个忽然烫手的物事，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匆匆地朝库房外走去。
    “碧云，收拾一下。”他经过门口时，只匆匆留下一句，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转角。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朝着萧屹惯常所在的外院书房方向，近乎小跑地赶去。
    夏日午后的阳光照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勾勒出急促而清瘦的轮廓。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萧屹正与一名府中管事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眼望去，见沈清弦气息微促地进来，面上带着不同寻常的紧绷与光亮，他眼神瞬间从处理公务的平淡转为专注的询问，几乎是同一时间，已抬手果断止住了管事的话头。
    管事识趣地躬身退下，带上了门。
    萧屹站起身，不等沈清弦开口，已先一步走近，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上臂。掌心传来的温度稳定，是一个无声的支撑与探查。“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沉。
    沈清弦没有解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萧屹，立刻让人去找周牧之。现在，马上请他过来。”
    萧屹目光深深看进他眼中，那里有豁然开朗的洞悉，更有一种必须立刻付诸行动的迫切。
    他没有问“为何”，也没有丝毫迟疑，只当即转向门外，沉声吩咐：“赵青，立刻去骁骑营请周统领即刻过府，说有急事相商，速去！”
    “是！”门外立刻传来赵青干脆的应声和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下沈清弦略微未平的呼吸声。
    他站在那里，目光望向门外空荡荡的庭院，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起，显然全部心神都已系在了即将到来的会面上。
    萧屹没有打扰他，只是重新坐下，提起笔，却并未落墨，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沈清弦沉静的侧脸。
    周牧之来得很快，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书房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推门而入，官服未换，眉宇间带着被紧急召见的疑惑，以及这几日挥之不去的沉郁。目光触及房中面色凝重的沈清弦，他心头那点因“急事”而起的希望陡然攀升。
    “屹之，清弦，”他大步走近，目光灼灼地锁住沈清弦，“是不是阿钰……”
    “牧之，坐下说。”萧屹沉稳的声音响起，同时将一杯早已备好、温度刚好的茶推至桌案另一侧的空位前。
    他自己仍坐在主位，姿态沉稳，形成一种安定的气场。“先听阿弦说完。”
    周牧之深吸一口气，依言在那张椅子上坐下，背脊却挺得笔直，像绷紧的弓弦。
    沈清弦看着他，直接问道：“周大哥，你离京这三个月，可知京中发生了何事？尤其是……宫里。”
    周牧之眉头紧锁，摇头：“灵州山高路远，消息不通。回京后诸事繁杂，又一心……”他顿住，意思是又一心扑在寻找周钰上，无暇他顾。“可是与阿钰有关？”
    “与我有关，也可能……正是阿钰心结所在。”沈清弦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始清晰叙述，“就在不久前，太后曾召我与侯爷入宫。”
    周牧之神色一凝，坐直了身体。
    沈清弦缓缓叙述，声音平稳却低沉：“太后召见时，直言侯爷年长，萧家血脉传承事关重大……理应为夫君张罗纳妾，开枝散叶。”
    他指尖无意识收拢，“我答不出话……”
    他说着，目光看向身旁的萧屹。
    萧屹正静静地望着他，眼神深邃，里面盛满了无需言说的理解与温柔。
    当沈清弦复述萧屹将责任揽下的话时，萧屹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下头，不是否认事实，而是不认同沈清弦语气中那份残留的“连累”之感。
    “侯爷……将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沈清弦喉结轻滚，“他说，是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恳请太后只罚他一人。”
    听到这里，萧屹在桌面下，无人看见的地方，伸出手，稳稳地覆在沈清弦紧握成拳的手上。掌心温热，力道坚定，慢慢将那只紧绷的手指揉开，与他十指相扣。
    沈清弦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绪稍定，继续道：“……那字字句句的重量，终究是他在替我扛着。周大哥，那之后我时常觉得……是我连累他至此。”
    “此路是我选，一切后果自然由我担。与阿弦无关。”萧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斩钉截铁。
    这话既是对周牧之说的，更是看着沈清弦的眼睛说的，再次将那份沉重的责任归于己身，不容置疑。
    周牧之震动地看着萧屹，又看向沈清弦，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虽不知细节，却能感受到那份直面压力、将所爱之人全然护在身后的决绝。
    “太后最终未再深究。但此事，”沈清弦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语气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疲惫与坦诚，“于我而言，并非过去就罢了。之后好些日子，我时常心神恍惚，总觉得是自己之过，才令侯爷陷入这般境地，甚至连累他可能要担上‘绝嗣’之名。那种感觉……很沉，让人透不过气。”
    周牧之下意识点头，他能理解这份沉重的内疚与无力。
    “那时候，是阿钰先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沈清弦的目光飘向远处，语调变得柔和，仿佛被记忆里的暖光笼罩，“他劝了我许多。他说，这责任本就该由主动选择的人来背；还说这道难关，该是两个人一起面对的事。他让我……定要和侯爷说开，而不是一个人闷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