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太后听闻内侍急报陛下和溪亭久未回归宴席就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顾不得大典礼制快步踏入殿中，衣摆扫过门槛。
    一眼便看见跪在地上的孙院判，再看见立在软榻旁的萧渡，帝王脊背绷得笔直，神色沉冷孤绝，眼底翻涌着近乎疯魔的挣扎，那股压抑沉重的气场哪里只是得知喜讯的模样。
    太后心头猛地一惊，那层面上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事情远比自己预想的要棘手。
    “萧渡。”太后放轻脚步走到榻边，目光先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沈溪亭身上，而后才转向帝王，声音压得很低，“看来，你已经全都知道了。”
    萧渡闻声转头，眼底的沉郁未曾褪去，只有身体本能在下意识颔首，“是。孙院判诊出来了。”
    孙院判连忙俯身行礼，安静退到殿侧不再插话，留二人说话。
    太后侧头看了一眼榻上毫无知觉的少年，又转回目光看向萧渡，轻声开口：“哀家看你们久久不回大殿便猜到，脉一诊这桩事便藏不住了，方才远远看着你的神色便知你心里……怕是已经生出了别的念头。”
    萧渡没有遮掩心底的顾虑，嗓音带着疲惫与固执：“母后，溪亭底子太差，怀胎逐月，气血不断被分走，朕怕他撑不住。”
    “哀家不是让你无视溪亭的身子。”太后长长吐了口气，“但你不能只看见怀胎耗身忽略了别的风险，能调养的损伤慢慢补便好。可若是贸然行险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才是真正追悔莫及。”
    “你疼他惜他怕他受苦，哀家比谁都懂。你是帝王见过生死沙场见过倾覆别离，可溪亭是何等性子？他看似软看似娇，可他心底也最干净最执拗，身苦可养，心苦无医。”
    “天下何曾有不透风的墙。”太后声音轻轻发沉，“再者，你今日替他避了怀胎十月的身体之苦，来日呢？你们的两年之期呢？”
    “孙院判医术冠绝太医院，他既敢立誓担保说胎相可稳，气血可养，产后可补，便绝不是虚言。”
    “若真有半分凶险，哀家第一个舍胎保人，可如今时机未到凶险未生，一切尚可挽回可调养。你万万不可先判死刑先造罪孽。”
    殿内寂静无声。
    萧渡闭了闭眼睛，良久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了一丝，看向太医，“第一，你留在偏殿看护继续稳住他胎气固住气血，等他苏醒。后续所有汤药膳食全部优先考量他的身体耐受度，每日必须向朕呈报脉案，半点不得隐瞒。所有记录单独封存不许流入太医院的普通卷宗。”
    孙院判躬身：“臣遵旨。”
    萧渡接着转向太后，“劳烦母后协助，朕会命心腹侍卫守死偏殿入口，任何人没有朕的口谕一律不得靠近。朕在此照料暂不回席，大典余下流程由母后代为主持。”
    太后最后看一眼榻上苍白的少年轻叹一声：“哀家先返回大殿稳住局面，帮你挡下那些追问，一旦溪亭醒转或是脉象有变立刻遣人来通报哀家。”
    殿内又只剩下萧渡，孙院判，还有昏睡的沈溪亭。
    萧渡坐回榻边伸手轻轻握住少年冰凉的手，“溪亭，快点醒过来，我们慢慢来好好养。”
    两个多月的怀胎时光，整整两个多月，他一无所知。
    两个多月，七百多个时辰，他硬生生让溪亭怀着孕受了整整两月无人知晓无人护持，无人疼惜的苦。
    萧渡心口像被利刃反复切割，自责重得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对不起……溪亭，是朕笨，是朕糊涂。”
    “前两个多月夜夜都惊扰你，偏偏直到这几日才停下。”
    孙院判轻声开口：“陛下，如今停了便是万幸，现下首要的是静心固胎稳住公子耗损的气血，不可再情志大悲大喜，陛下也切莫太过自责，忧思过重于公子休养无益。”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沈溪亭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拢，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守在床边面色憔悴的萧渡。
    身子下意识想动一动，刚微微抬肩，小腹就泛起一阵淡淡的坠闷，他又软软躺回去。
    萧渡小心翼翼伸手扶着他的肩不敢用力把积压许久的忐忑全部涌上来，方才想好的万千说辞堵在喉间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孙院判识趣默默往后退了几步立于殿角，垂首等候不打扰二人。
    “溪亭，你先别动，好好躺着。”萧渡放缓语速斟酌字句，“……方才在偏殿你气血不济晕过去了，赵院判方才为你诊了脉查出了一件事。”
    沈溪亭眨了眨眼，还有些昏沉，疑惑地看着他，“查出什么？是我的旧疾又重了吗？清明不是还没到吗。”
    “……不是旧疾。溪亭，你腹中有了一个小生命，已经两个多月了……”萧渡视线轻轻落在他平坦的小腹上再抬眼望回少年清澈的眼眸。
    沈溪亭怔怔地看着萧渡愣了好半晌，像是一时没能听懂这句话，长长的睫毛接连眨了好几下，脑子里慢慢回味过来那一句有小生命。
    迟疑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平平的肚子上，指尖轻轻贴着衣料，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真的？”
    萧渡看着他眼底慢慢漾开的惊喜心口五味杂陈，“是真的，已经两月有余，只是你身子太虚胎气不稳，方才才会撑不住晕厥。”
    “怪不得……怪不得我总累，闻见味道就反胃，腰一直酸酸的。”沈溪亭抬眼望向萧渡，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原来是他在呀。”
    甚至还试着微微蜷起身子小心翼翼护着小腹，生怕一动就伤到里面小小的一团，语气满是新奇与期待：“我们有孩子了……萧渡。”
    萧渡缓缓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一滴温热的泪轻轻地坠下砸在沈溪亭的手背上，“对不起，溪亭。”
    沈溪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也软软地发疼，侧过身尽量不牵扯小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萧渡的脸颊，苍白的唇轻轻抿了抿轻声安慰：“我现在不是醒过来了吗？好好休养就没事的。”
    ……
    第78章别引诱我
    萧渡的眼尾没有汹涌的泪水，只单单一滴濡诗了眼睫，沿着眼尾晕开浅浅一层湿意。
    沈溪亭抬起那只尚还虚软的手，指尖轻轻蹭过他眼尾，自己的唇瓣也缓缓慢慢地瘪了起来，水汽一点点蒙上他的眼，眼看着泪珠也要顺着脸颊落下来，“你别这样……”
    太后安置完宴席，缓步跨了进来，一眼就撞见这一幕。
    萧渡身为帝王不忙着安抚榻上虚弱的人，反倒眼尾泛红任由少年替他拭泪，而沈溪亭本就气血亏虚刚醒过来，眼眶红红的，泪珠挂在腮边。
    太后站在原地一时真是又好气，又觉得无可奈何的好笑，“瞧瞧你们两个，一个身子刚好些眼泪说来就来，另一个也不晓得先哄哄人，反倒陪着一起诗了眼。”
    萧渡被这话一点才猛然回过神，方才满心的后怕攥着他，竟忘了身旁的人还红着眼眶垂泪，“是我不好，别哭了，溪亭。”
    沈溪亭望着他，眼底泪光闪闪，抬身对着萧渡的唇轻轻吧唧亲了一口，浅浅软软的一下。
    太后又是眉心一跳，意有所指道：“陛下，往后万事都要懂得收敛，你心里清楚该守的分寸，眼下溪亭胎元不稳，身子亏空，万万不可再失了自持。”
    萧渡耳尖微热，郑重颔首：“儿臣明白，谨记母后叮嘱。”
    “宴席那边哀家已经圆好说辞，往后殿内所有熏香、香包香膏尽数撤净，一丝香气都不能留。”太后对着两个人开始一桩桩反复嘱咐安胎事宜。
    “吃食生冷厚重油腻之物一律禁食，膳食汤药必先经赵院判查验，进补宜缓不宜猛，起身翻身动作放慢，暖阁铺厚绒地毯，谨防摔倒，但凡小腹坠胀或是腰酸反胃，无论昼夜都要立刻传赵院判，不可硬撑。”
    “知道没？”
    沈溪亭乖乖听着，方才那一吻过后脸上浮起淡淡的薄红，轻轻应声：“我记住了，劳母后费心。”
    太后轻叹一声：“哀家不是刻意约束你，你早年受寒，底子虚空，这一胎步步都要谨慎，孙院判每日早晚诊脉，脉案单独封存，稍有异动即刻通报。朝堂宗室所有压力由哀家和陛下一同担着，不用你来忧心。”
    一旁孙院判躬身行礼：“臣定会尽心看护，固本安胎。”
    沈溪亭探出手臂软软地伸手捞住太后的手腕，声音甜丝丝的乖顺得很，“谢谢母后。”
    “好孩子。”太后唇角浮起浅浅笑意，侧头又看向身侧的萧渡再次敲打，“你瞧瞧，溪亭这般可爱，正因如此你更要把持住，万万不能过分，他底子本就差，如今腹中还有孩子，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萧渡认真应声：“儿臣知晓，必定会守好分寸好好护着他。”
    太后该说的话说完了也就走了。
    沈溪亭侧过头，抬着指尖轻轻调皮地点了点萧渡的小腹，眼尾微微挑着，“母后怎么这么害怕你不节制呀？陛下是不是该好好反思反思？”
    萧渡伸手轻轻攥住那只作乱的细腕，不敢用力，只把它拢在掌心，“是该反思。”
    话音未落，沈溪亭又倾身，身子借着软垫托着慢慢凑了过去，柔软的唇轻轻贴上萧渡的。
    萧渡第一反应是放轻所有力道，不敢伸手去箍住他的腰，只虚虚悬在沈溪亭身侧护着，生怕拉扯到他小腹。
    烛火在一旁静静摇曳，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殿壁上，唇齿相触，气息交融。
    片刻才稍稍退开一点，鼻尖依旧相抵着，萧渡低声呢喃，气息拂过少年的唇：“别引诱我，溪亭，母后方才才叮嘱过我。”
    沈溪亭眼尾还带着淡红，弯着眼回嘴：“只是亲亲而已，怎么能算引诱呢？陛下为老不尊。”
    萧渡闻言一滞，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克制着不去加深这份亲昵，“哦？反倒成我的不是了？”
    殿角的孙院判始终垂着眼目不斜视，静静等候，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两位主子似乎忘记他还在了……
    “歇得差不多了，咱们回暖阁。”萧渡一手虚托着溪亭的后背，一手护在他腰侧。
    殿门外早已备好软轿，不是赶路用的快轿，轿身铺了厚厚的白羊绒软垫，四周轿帘放下大半，隔绝风与杂味，连抬轿的内侍都提前吩咐好了，步幅要放得慢，不许颠簸半分。
    暖阁也早已按吩咐收拾妥当，往日各处摆放的香薰和香袋全都撤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只剩木料与棉帛淡淡的本味，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白羊绒地毡，踩上去悄无声息。
    谁料才坐稳片刻，沈溪亭胃里忽然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水往上涌。
    先前两个多月他从来没有孕吐的迹象，连反胃都只是闻到浓熏香或是鱼腥味才会浅浅不舒服。
    “慢点，别急，吐出来就好。”萧渡声音绷得发颤，“哪里难受？是肚子跟着疼吗？来人，快去，请赵院判立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