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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霜序坐着没有动。月白色的衣领衬得下颌线条分明,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她看着对面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却还留着年轻时锋芒轮廓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轻到段夫人没有看见,轻到像一粒雪落进雪地里,无声无息地融了。
    "伯父、伯母、"她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不动的水,"保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拢了拢大氅,朝段崇山行了一礼,又转过去朝段夫人行了礼。段夫人摸索着握住了她的袖口,枯瘦的手指攥了攥,松开。每年都是这样。
    林霜序转身往外走。廊下的女卫听见脚步声,已经无声地将油纸伞撑凯,举在她头顶。林霜序却伸手挡了一下伞面。
    "不必跟了。"她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女卫顿了一下,收拢了伞,垂手退到门边,没有多问一句。林霜序独自走下台阶,没有撑伞,细密的雪沫子落在她的兜帽上、肩上、大氅的墨色布料上,一粒一粒化了,又落上新的。
    她沿着段府门前的巷子慢慢往外走,脚下踩着薄薄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巷子两侧的院墙把雪色收拢成窄窄的一线天,灰白的,像一卷浸了水的旧宣纸。快过年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也不知是哪家孩子在试新年的炮仗。
    她走得很慢。慢到雪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走到巷口转弯的地方,她忽然停住了。
    这条街她太熟了。从前段南星总喜欢拉她在这条街上走,明明有轿子有马车,段南星偏不坐非要走着。段南星走路的步子大,跨一步顶林霜序两步,走两步便要停下来等,回头看林霜序有没有跟上,然后倒退着走几步,脸上挂着那种不耐烦又藏不住高兴的神情,扯着嗓子喊——
    "霜序,走快些啊。你看那边,明天除夕了,我们去宫墙上放烟花吧。"
    林霜序当时总是淡淡地回一句"宫里不许私放烟火",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快了些。段南星得到这句回应便高兴了,转过身又大步往前走,过一会儿又回头喊——
    "霜序,我们明天去宫墙上放烟花吧。"
    林霜序这次连回都懒得回了。段南星不介意,走几步又回头喊一次,一遍又一遍,好像喊不够似的。那些年她每逢除夕前都要问这句话,问得林霜序耳朵起茧,可到了除夕夜,段南星真的弄来一筐烟花扛上宫墙的时候,林霜序还是会去。
    她总是会去。
    如今段南星死在北疆五年了。这条路还在,雪还在落,远处的爆竹声还在零碎地响着,可那个走两步就回头喊她名字的人再也不在了。
    林霜序站在原地没有动。雪落了她满肩满身,兜帽边缘积了厚厚一圈白。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大氅下摆微微摆动。她低头看见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握住什么又没抓住。她松开手指,又握紧,又松开。
    然后她抬步,继续往前走。雪还在落,密密地落在她走过的脚印上,一层覆一层,很快就把来时的路盖得干干净净。整条长街上只有她一个人,墨色大氅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很重,像一朵孤零零的云在雪地上慢慢移动。
    她走到长街尽头,拐了弯,身后那条街便看不见了。
    就像有些路,回头去看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第四章宫宴
    除夕前三日,宫里的帖子送到了侍郎府。
    烫金的封面上印着内务府的朱砂印,江怀远接过帖子时双手微微拱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克制着的喜色。他回到书房拆开细看,看完便让管家去知会夫人江秦氏——元昌三年的除夕宫宴,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同往,这是萧承昭登基后第三年的惯例了。
    江秦氏收到消息时正在暖阁里试新裁的衣裳。她放下手里的锦缎,脸上不显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问了一句:"老三也去?"
    管家躬身答道:"帖子写的是'携家眷同往',按规矩,府中女眷皆在列。不过往年三姑娘身子弱,夫人若说让她留在府里养病,也无大碍。"
    江秦氏沉吟了一会儿。她不大想带江素去。一个庶女,生母早逝,平日里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畏畏缩缩的,带进宫宴上只怕惹人笑话。何况宫宴那等场合,满座高门贵女,江瑶一个人应酬便够了,何必再带个累赘。
    她正要开口让管家回话说三姑娘身子未愈,江怀远却在这时掀帘进来了。
    "老三也去。"江怀远说。他没看江秦氏的脸色,径直走到暖阁里的紫檀椅上坐下,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帖子写的是'携家眷同往',不带她去,万一有人问起,倒显得咱们家不合规矩。"
    江秦氏眉头微蹙:"她病才好几天?身子骨弱成那样,宫宴上人多嘈杂,再受了风又病一场,大过年的不吉利。"
    江怀远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让她去。穿得体面些,带上青枝跟着。又不指望她做什么,露个脸就行。"
    他顿了顿,把茶盏搁下,补了一句:"林丞相重视女子才学,年年宫宴上都设了女席问对,听说答得好的还能入内廷女学。老三虽不上台面,可这等机会,到底多一个人露脸是好的。"
    江秦氏听出了丈夫话里的算计。林霜序自任丞相以来,大兴女学,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家里的女儿、妹妹、乃至庶女,只要在宫宴女席上展露了才学,都可能被选入内廷女学读书。入女学意味着什么——那是离天子近的地方,是能接触到皇子宗室和朝中新贵的地方。江怀远想给自己多留一条路。嫡女江瑶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可庶女江素若也能碰巧入了林丞相的眼,那就是意外的收获了。
    江秦氏心里不痛快,可到底没有驳丈夫的面子。她嫁给江怀远二十余年,知道他但凡拿定了主意的事情,多说无益。
    "行,"她把锦缎搁回案上,语气平平,"我让人给她备衣裳。只是她若在宫宴上出了什么岔子,别怪我不曾提醒。"
    江怀远没有再说话,起身走了。
    这件事传到后院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了。青枝端着晚膳进来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把食盒搁在桌上便压着嗓子说:"姑娘,夫人那边传话了,说除夕宫宴让你也去。大姑娘方才还让人送了件新袄子过来呢。"
    江素正坐在窗边看书。府里别的没有,江怀远书房里倒是攒了不少旧书,她养病的这些日子翻了大半,手指摩挲着泛黄的书页时,触感让她想起从前在北疆营帐里就着油灯看地图的夜晚。听见青枝的话,她翻书的手指没停,只"嗯"了一声。
    青枝对她的反应显然不太满意,凑近了些:"姑娘怎么一点儿也不高兴?宫宴呢!多少人家想去都去不成的。"
    江素这才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向青枝脸上那点不谙世事的雀跃。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连笑都算不上,只是唇角松了一下。
    "高兴的。"她说。
    青枝没听出那两个字底下的重量,欢欢喜喜地摆碗布筷去了。江素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目光慢慢沉下去,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
    她确实高兴。
    前几日她已经从青枝嘴里零零碎碎地拼出了林霜序如今的境况。新帝登基,老丞相辞官不问世事,整座林府如今上下都听林霜序一个人的。陛下封她做了丞相,她大兴女学、整顿吏治、条条政令推行下去无人敢驳。她活得好好的,活得比五年前更锋锐、更沉定、更让人望而生畏。
    江素把这些信息一句一句收进心里,像北疆的斥候把敌营的布防一点点描在羊皮上。她拼出了林霜序如今的轮廓——朝堂上那个说话无人敢驳的女丞相,和林府里说一不二的当家人。
    除夕宫宴。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同往。林霜序也会在。
    她合上书,指尖按在封面上那行褪了色的书名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病了大半个月,养了这些日子,身子勉强能见人了。这具躯壳还弱着,走几步路便要歇一歇,可她已经等不下去了。她需要见到那个人——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她想知道林霜序现在是何模样,胖了还是瘦了,眉间那点习惯性微蹙的纹路还在不在,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轻轻弯着。
    她想知道。想了五年了。
    "青枝,"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那件新袄子拿来我看看。"
    青枝应了一声,从箱笼里捧出一件藕荷色的锦袄来,料子是绸缎的,夹了一层薄棉,入手并不厚重,袖口和领边滚了一圈细密的银线绣纹,在暮色里泛着柔润的光。江素接过来抖开看了看,又叠好递回去。
    "除夕那天穿这件吧。"她说。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下去,院子里彻底暗了。江素坐在暮色里,指尖还留着书页粗粝的触感。她闭上眼,在心里把五年来的风雪慢慢地、慢慢地收拢起来,压成一条细细的线,等着除夕那夜,站在宫宴的人群里,远远地把那道线递出去。
    她要看看林霜序。
    看看那个人如今是什么样子。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枯瘦的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
    还有三日。
    三日之后便是除夕。
    第五章宫宴(二)
    除夕这日,天还没黑透,侍郎府门口已经候着两辆马车了。
    前一辆车围了青呢的车帷,是江秦氏带着江瑶坐的。后一辆窄小些,灰布帘子,四面漏风,丫鬟青枝早早放了只小手炉在座垫上,又把叠好的藕荷色锦袄搁在一边,自己先跳上彻试了试硬邦邦的木板,才伸手去扶江素。
    江素踩着脚凳上去的时候,指尖被夜风冻得发白。她拢了拢身上的旧氅衣,把半张脸埋进领口的毛边里。青枝替她掖好帘角,马车便动了,吱吱呀呀地碾过积雪的街面,汇入了除夕之夜满京城涌向宫门的车流里。
    街两旁的铺子都歇了业,门板上贴着新换的春联,红纸在灯笼光里泛着喜气的润泽。各家各户门口挂起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绵延不绝,像两条暗红色的长河夹着车马流淌。隔着车帘,江素能听见前头车上江瑶偶尔笑一声,江秦氏低声嘱咐着什么,再往前,更远的街巷深处,还有别的官员家眷的马车在辚辚前行,车辕碾过雪地,铃声清脆又零落。
    这是她死后第五个除夕。
    宫门到了。
    车马在宫门前依次停下,早有内侍上来引路。江素跟在江秦氏和江瑶身后下了车,抬头便看见了那座她从前闭着眼都能走遍的宫城。朱雀门上的琉璃瓦覆了薄雪,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漫天暮色里像极细的、断续的碎玉。
    江素站在门前,呼吸顿了一瞬。
    这座宫城她太熟了。她在这座城里长大,和萧承昭、萧玉笙、萧承昀、萧承晞、萧承暄在御花园里掏过鸟窝、在太液池边放过莲灯、在上书房的廊柱后面刻过"段南星到此一游"。她闭着眼都能走通从朱雀门到重华殿的每条路,知道哪片瓦下头积水,哪块砖踩上去会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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