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他说完,就低下头,直到两人离开,才抬起头,看着刚才他们坐过的位置,落下泪。
“丫头,长明,小秋,保佑小宝和小白吧……”
“小宝,他太苦了……”
第210章番外·季予安小朋友,晚安
小宝:
爸爸刚从你房间出来,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都黑透了,久到爸爸手里的这支笔,握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纸上却还是只有开头的那两个字。
小宝。
你知道爸爸这辈子最擅长的是舞刀弄枪。
写东西,爸爸真的不行。
爸爸没有把心里的话说漂亮的本事,也没有办法让你从几行字里看出爸爸到底有多舍不得你。
可爸爸想给你留点什么。
也许你会觉得爸爸悲观,也许冥冥之中,人对自己要走的那一步,真的是有预感的。
爸爸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很难的抉择面前。
爸爸要去做一件事,这件事很危险,危险到爸爸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还能不能再像今晚这样,坐在你床边,给你讲一个故事,然后等你乖乖闭上眼睛。
写到这儿,爸爸发现自己动摇了。
真的动摇了。
爸爸以前总以为,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信仰都会撑着我,一直往前,一步都不退。
可现在爸爸发现,其实我是怯懦的,我有犹豫,有不敢迈出去的那一步。
因为爸爸有放不下的人。
因为爸爸有小宝,有妈妈,还有爷爷,还有出生入死的兄弟。
爸爸舍不得这个世界,舍不得这间屋子里的味道,舍不得每个出任务前你假装睡着的夜晚。
爸爸舍不得你。
说来惭愧。
说到舍不得你的时候,爸爸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总是舍得你。
总是觉得,忙过这一阵就好了,忙完这一段就能回家好好陪小宝了。
可是啊,一阵又一阵,一年又一年,爸爸总是被任务推着走,被责任牵着走。
爸爸很少有时间能真正做到去陪你。
你的家长会爸爸去过几次?你的生日爸爸赶上过几个?爸爸甚至记不清你第一次自己系鞋带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你哪一个晚上开始不再哭着要爸爸妈妈了。
也许,爸爸真的不是一个称职的爸爸。
你小的时候,爸爸偶尔也会想,如果爸爸不那么忙就好了。
可你知道,爷爷跟爸爸一样,都是这个职业。
这个职业,意味着没有那么多“如果”。
爸爸还是选了这条路。因为这条路上的人有点少,这条路也有点难走。
可总得有人去走,爷爷走了,爸爸也得走。
这身衣服穿上了,这面旗举过了,爸爸就再也放不下了。
可是现在,爸爸和爷爷有同样的想法,我们不希望你走这条路。
爸爸希望你平安,幸福,简简单单地活着。
平平安安地长大,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不用像爸爸一样,每次出门都可能是最后一面。
可就像爷爷当初知道爸爸要走这条路时一样:犹豫,难过,不知所措,最后什么都没说。
爸爸对你,也是这样。
如果你真的走了这条路,爸爸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任何办法去阻止你。
更重要的是……
也许爸爸已经看不见了。
看不见你穿上那身衣服的样子,看不见你成为一个比爸爸更出色的人,也看不见你眼里和我们一样的倔强了。
爸爸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真切地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在这次任务里离开了。
从来没有。
再凶险的任务,再危急的处境,爸爸都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爸爸见过血,见过生死,见过战友倒下去就再没站起来。
可爸爸每一次都觉得自己能回来。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爸爸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带走了。
可爸爸又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也许是人真的有心电感应,也许死亡真的有预兆。
它提前来了,提前敲了敲爸爸的胸口,提前让爸爸知道,该写点什么了。
可你还这么小,你才那么点大,爸爸怎么忍心把这样的信留给你。
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爸爸,总想着忙完这些就能回来陪你。
可爸爸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回不来陪你吃一顿饭,回不来陪你看一次动画片,回不来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把你抱起来,告诉你爸爸在呢。
这些爸爸都做不到了。
爸爸和妈妈其实已经在上面打了申请。爸爸妈妈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如从前,不太适合一直待在一线,要转到行政岗去了。
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能称之为任务的任务,最后一次穿上这身衣服去执行命令,最后一次和妈妈并肩出发。
可爸爸有一种预感,这是爸爸最后一个任务。
这样说实在太悲观了,爸爸不愿意相信,也不甘心。
爸爸觉得我们可以努力,可以成功。我们一定要成功完成这项任务,拼尽我们的一切去完成它。
这是爸爸的使命,爸爸的责任。
爸爸曾经对着国旗宣过誓,爸爸说到就要做到。
爸爸是爷爷奶奶的孩子,不能给爷爷奶奶丢人。
可是爸爸对你,总归是愧疚的。
这份愧疚,从你第一次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就有了,到今天也没有办法减轻一点。
爸爸能给你讲英雄故事,能告诉你什么叫忠诚,什么叫担当。
可爸爸没有给你一个能牵着你放风筝的爸爸,没有给你一个能骑在脖子上看烟花的爸爸。
爸爸给你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等待,和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小宝,爸爸很爱你。
爱到提笔到这儿,爸爸又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似乎所有的祝福都是浅薄的,所有的劝告都是无力的。
我该怎么样让一个小不点儿在没有爸爸的情况下长大呢?
该怎么让你明白,爸爸不是不要你了,爸爸只是去做自己该做的事?该怎么让你接受爸爸的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爸爸不知道。
这太残忍了,可这残忍,是爸爸带给你的。
如果你没有收到这封信,那爸爸就回来了。
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
那爸爸也回来了。
爸爸会用另一种方式回来,回来你每一个思念爸爸的夜晚,回来你每一次觉得孤单的时候,回来你心里。
只是爸爸不能再抱你了。
我爱我的国家,我爱这片土地,我爱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父亲。
我会永远守候你。
哪怕爸爸不在了,爸爸也会守着你,守着你长大,守着你哭,守着你笑,守着你有一天也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其实爸爸本来也想给妈妈留一封信。
可思来想去,没有留。
因为留不留信,都没用。
妈妈是很坚韧的人,比爸爸坚韧。
爸爸相信她能好好活下去,即使没有爸爸在,她也能好好活。
只是爸爸知道,她会痛苦。
她会半夜里醒来,发现身边空了一边;她会在每一个爸爸曾经出现的日子里,想起爸爸;她会在你身上,看见爸爸的影子。
爸爸和妈妈出生入死很多次。
就像不言叔叔在程诺叔叔离开侯,好好地活着。
因为他知道程诺叔叔不希望他随之而去,可我知道不言叔叔很痛苦。
这种痛苦,是旁人看不见的。
如果爸爸没了,妈妈也会很痛苦。
但你要替爸爸照顾好妈妈,这样的话,爸爸不想说。
这对你一个孩子本就不公平。
爸爸已经对不起你,已经够不称职了,不能再不称职了。
爸爸爱妈妈是爸爸的责任,小宝爱妈妈是小宝自己的事。
爸爸不能让你承担爸爸的责任。
如果爸爸没有回来,那是爸爸失职了,是爸爸没有做到自己答应你的事。
爸爸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下辈子。
爸爸是唯物主义者,但也希望有个下辈子吧。
这样爸爸就能先到下面等着你们,等着妈妈,等着爷爷,也等着你。
下辈子应该还会成为你的爸爸。
算了,下辈子还是别让我当爸爸了,爸爸没给小宝带来什么好。
下辈子让爸爸当你的朋友吧,当你的邻居,当那个每天都能见到你、看着你长大的人。
不对……
下辈子爸爸还想当你爸爸,当个能天天陪你的爸爸。
爸爸想向你道歉。
爸爸记得,你小时候很想找爸爸妈妈,总是哭闹,总跟爷爷说,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可爸爸妈妈很忙,总在出任务,出任务,出任务。
好多次回来,你都不高兴,跟我们生气。
爸爸妈妈觉得你生气还挺可爱,而且你生气也不闹,只是冷着脸。
其实一个抱抱你就好了。
我当时觉得,我家小宝好乖,好听话。
但到你五岁那年,爸爸突然觉得,听话并不是一件好事。
那年爸爸出任务受了伤,昏迷了三天。
醒来时,你和妈妈守在旁边。
你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个,看见爸爸醒来,哭着说,以后不要爸爸妈妈回家了,要你们平平安安的。
你哭得那么伤心,声音都在抖。
爸爸躺在床上,看着你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连抬手替你擦一擦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刻爸爸才知道,原来我的小宝这么害怕。
原来我的小宝早就学会了把害怕藏起来。
爸爸妈妈给你取名予安,是因为爸爸和妈妈的名字,季长明与安静秋。
爸爸属于妈妈,但更多的,是希望你平安。
可爸爸妈妈没给你带来平安,反倒是你跟爸爸说,希望爸爸平安。
爸爸有这么懂事的儿子,却觉得难过。
爸爸不希望你这样懂事。不希望你从小就要牺牲自己,总希望你可以哭闹,可以像普通小朋友一样。
可你是个很乖的孩子。
就像今晚,你大概知道爸爸妈妈又要出任务了,便乖乖躺在床上。
爸爸给你讲了故事,只讲了一个,你就“睡着”了。
可爸爸是特种兵啊……
爸爸知道你没睡。
你只是希望爸爸早点休息,所以早早闭上了眼。
你连呼吸都放轻了,小手攥着被子,一动不动。
爸爸坐在床边看了你很久,你以为爸爸没发现,其实爸爸什么都知道。
爸爸甚至不敢多看你,怕再看下去,就再也迈不出这扇门了。
哪怕只要一想到也许真的回不来了,爸爸就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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