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穷途末路（4）

    这个问题沉重而直白，简明扼要，即便是李华成也足足愣了将近半分钟的时间。
    陈方青不急不缓，静静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李华成回过神来，却没有说话，而是开始静静的思考着。
    太子集团全力支持华正阳。
    这是学院派之前不曾考虑过的问题，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太可能。
    太子集团的势力庞大，这是从建国初就一直延续至今的超级集团，跌宕起伏，但却始终不曾掉出顶尖集团的行列，六大集团中，太子集团历史最悠久，底蕴最雄厚，方方面面的根基极为牢固，即便时至今日，太子集团跟一些退下去但却依旧有着极强影响力的老人都保持着极为密切的关系，这是学院派这种崛起时间短的新兴集团所不具备的致命劣势。
    而那些老人的存在，不止是对太子集团，对六大集团不同的大员们，都是有着相当强势的影响力的。
    只不过随着新集团的崛起，太子集团必然会元气大伤，方方面面都会收到影响，太子集团之所以能够从建国初存在至今并且始终都处在顶尖集团的行列中，就是因为他们的每一任领袖都有着极为浓烈的集团观念。
    用一个不太准确但却比较容易理解的词汇来解释的话，所谓的集团观念，就是自私。
    这种观念会过分看重集团前途，会护短，会造成某些决策上的短视，但同样，这样的观念会极大的加强集团内部的凝聚力。
    陈方青绝对算是太子集团的一个异数。
    但郭闻天却将这种观念发挥到了极致。
    简单地说，在中洲大局和集团前途上，陈方青会认为中洲大局是压倒一切的重要。
    而在郭闻天的心里，他同样认为中洲大局更加重要，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所以他即便是有着看起来正确的认知，但在某些事情的决策和执行上，总会去考虑集团内部的一些问题。
    外人没有任何资格去评价这种观念的对错。
    李华成也没有这个资格。
    但李华成却有看清楚这种局势下太子集团会如何选择的眼光。
    太子集团如今是真正的风雨飘摇，按照他们以往的习惯，这种时候，他们最应该做的就是将自己的羽翼完全收缩起来，将所有舍不得放弃但却又不得不放弃的利益全部丢掉，筹划自己的未来。
    按照他们的战略目标来看的话，这次大选之后，他们最大的诉求就是在议会占据两个中洲理事的名额，这也将是他们放弃陈方青之后全力争取的目标，目前来说，郭闻天会继续连任，而另外一位理事的人选还需要他们内部协调研究，这样的情况下，他们需要足够的时间理顺各种关系，从而尽可能的多保住一些东西。
    别说支持学院派，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插手太子集团内部问题之外的任何事情，只会全力完成自己的目标才对。
    现在，陈方青问他如果得到了太子集团的全力支持，华正阳有多大的把握...
    这其中的关键是，这所谓的全力支持，到底是多少支持？
    李华成默默的思索着，他突然发现自己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每一次的大选都是风起云涌刀光剑影，无论是可以连任的，还是向上冲刺的，每个人都不可能独善其身，竞争到处都是，即便是能够继续连任的，也要小心翼翼的思考自己应该在怎么样的情况下表明态度，表明什么态度，应该怎么表明态度。
    无数的竞争中，总会有一个位置成为所有竞争的焦点。
    这次大选同样如此。
    北海决战之前，叶东升与王青雷之间的竞争是核心焦点。
    这样的竞争持续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双方的活动都极为频繁，甚至引发了东南集团内部的一些动荡，可以说是让外人看足了笑话。
    如今北海决战已经结束，这也就意味着王青雷自动出局。
    但竞争的焦点没有消失，而是随着陈方青的空缺，竞争的焦点直接转移到了内阁首脑的位置上。
    太子集团如今已经没有适合竞争这个位置的人选。
    新集团崛起时间短，同样没这个能力。
    万年酱油的北方集团忙着跟新集团试探融合。
    豪门集团暂时也推不出有竞争力的人选去竞争这个位置。
    所有人都清楚，新一任的中洲首相，要么是出自学院派，要么是出自东南集团。
    中洲议员，北海议长文思远。
    中洲理事，内阁次相华正阳。
    目前这两位是最有希望上这个位置的，各有优势，各有劣势。
    论能力，两人无论是谁，放在首相的位置上都是绝对合格的。
    华正阳的优势在于他已经担任了一届次相，更加熟悉内阁，上这个位置，等于是顺势进步，从副手变成一把手，不需要磨合。
    他的劣势则在于李华成会连任。
    一二号人物全部出自学院派，无疑会让其他人都极为不安，有不安，自然会有反弹，会遭到反对。
    而文思远的优势则是他更容易获得很多的支持。
    豪门集团，新集团，北方集团，东南集团都比较倾向于文思远上这个位置。
    他的劣势则在于所处的位置不如华正阳有竞争力。
    但是如果学院派可以获得太子集团的全力支持的话...
    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现在的太子集团和学院派已经不是两年多前的太子集团和学院派。
    同样的，现在的豪门集团和东南集团也不再是两年多前的豪门集团和东南集团。
    两年的时间，东南和豪门两大集团不断的妥协，完成了内部的洗牌和换血。
    李华成和陈方青的合作则是咄咄逼人步步紧逼，趁着对方换血洗牌的时间拿到了无数的利益。
    两大集团的力量都经过了一次极大的膨胀。
    而东南和豪门集团的力量则经过了一次极大的锁水。
    毫不夸张的说，李华成和陈方青站在一起，现在代表的就是中洲最大的两大集团。
    如果他们全力合作的话，将华正阳推上去的几率...
    李华成思索了下，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
    他们全力合作，华正阳上位的可能性很大，非常大，极大！
    “当真？”
    李华成沉声反问了一句。
    “刚刚跟闻天见过面。
    ”
    陈方青淡淡道：“我现在坐在这里，代表的不止是我自己。”
    如果是之前，这样的话，陈方青不必说，李华成也不会问。
    而现在，陈方青还能不能代表太子集团就成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严肃到他必须认真的强调。
    “如果是这样的话，正阳上去的可能性很大。”
    李华成缓缓道：“至少有八成把握。”
    “八成把握...”
    陈方青喃喃自语了一声，随即笑了笑：“我原本以为是有百分之百把握的，低于预期，不过从实际上来看，八成把握也不低了。”
    “世事无绝对，哪有百分百成功的事情？”
    李华成摇了摇头：“你打算怎么运作？”
    “有些困难，但还是可以去做的。”
    陈方青下意识的揉了揉额头。
    他的头痛今天一直都在持续发作，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每次发作时的疼痛愈发剧烈了。
    也许该去医院看看...
    正好，自己很快就要闲下来了。
    陈方青心里有些自嘲，声音却依旧平和：“我和闻天会在最短的时间里统一集团内部的声音，现在同志们都有些坐不住，太浮躁了，也不好。”
    “是啊，本来就很被动了，自己可不能先乱起来。”
    李华成深以为然的开口道。
    “太子集团内部，你比较看好谁？闻天老成持重，性子沉稳，我看集团内部，可以跟他配合的人还算是比较好找的。”
    陈方青突然微笑着问了一句。
    李华成愣了不到一秒种就反应过来。
    毫无疑问，这是陈方青，或者说是太子集团提出来的条件。
    太子集团会全力支持华正阳，而作为回报，学院派也必须要全力支持太子集团的另外一位议员成为中洲理事，哪怕是排名靠后一些也没有关系。
    老实说太子集团和学院派联合起来的结果就是无论华正阳还是太子集团的候补理事都会遭遇到其他集团的联手抵抗，如果不合作的话，其他集团则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华正阳身上，在拿到满意的结果后，即便是新集团也不会对太子集团穷追猛打，他们的诉求无疑更容易实现一点。
    如今拉上了学院派这个盟友，但却平白多了几个敌人，这并不算是最稳妥的方法，但却是最折中的办法。
    所以李华成没有犹豫，马上笑了起来：“这可是你们自己的事情，要我看，好几个同志都是比较合格的，你和闻天怕是有的商量了。”
    这个表态很清晰。
    陈方青点了点头。
    李华成不可能对太子集团的人选指手画脚，他那一句好几个同志都合格，就已经算是非常清晰的态度了。
    “我们回去在商量一下。”
    陈方青说道。
    李华成笑着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闪烁。
    他突然发现，这次跟太子集团合作，对于陈方青而言是迫不得已，可对于学院派来说，却突然多了无数的操作空间，突然变大的余地，让华正阳即便是失败，也可以保证学院派稳赚不亏。
    他脑子里各种念头闪烁了一瞬，随即再次听到了陈方青的声音：“目前看来，东南集团内部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解决，北海那边，王青雷这次上不去，但本身的地位摆在那，加上据说已经到了巅峰无敌境的王逍遥，他们的内部也有很大的隐患，我的决策虽然没有成功，但某种意义上却也拖慢了北海王氏的脚步，接下来几年时间，对方应该以稳妥为主，不会太过激进了。”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秒，继续开口道：“现在应该担心的，甚至说应该警惕的，反而是李天澜。南粤，西粤，江南，东山。这次大选前后会有四个行省落在他的手里，这已经足以组成一个新集团的基本框架，可是不要忘了，他手里的资源也不止是四个行省，还要在加上一个江浙。五个行省的区域，足够新集团完成原始积累快速崛起了，其实我之前就详细了解过新集团，他们的人才储备虽然有些不足，但某些方面来说，却已经很完善了。江浙如今有邹远山，新集团又拿下了南粤，已经等于是给邹远山完全铺平了他到议会甚至成为理事的道路。日后天南正式成为行省的话，还有一个宁千城也会进入议会。现在的吴正敏和白清浅可以干一届，吴正敏年纪大了，一届之后退下去，白清浅可以顺势上位，邹远山调到南粤，也可以顺理成章的成为议员。在一届之后，白清浅有很大可能会继续连任，毕竟她的年纪并不大，而那个时候的邹远山则可以在向上一步成为理事，到了那个时候...”
    陈方青想了想，有些冰冷的笑了起来：“到了那个时候，天南基本上也要成为天南行省了，宁千城成为中洲议员，加上新的南粤议长，还有那会已经初步完成融合的北方集团...十年！我们现在看的最清晰的就是十年，十年之后，新集团就会成为拥有两个理事以及至少三个议员的超级集团，是至少三个议员，这样的规模，总统，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感想吗？”
    “你的意思是？”
    李华成抬眼看了一眼陈方青。
    他比陈方青知道的更多一些。
    现在的局面下，拥有两个中洲理事确实是只有顶尖集团才拥有的配置，但三个议员的配置却略显不足，如果说是十年后的话，在他的预想中，新集团产生的中洲理事会有两位，议员大概在五到七个，只看高层力量的话，这基本就是如今学院派和太子集团的配置了。
    要知道李天澜拥有了盛世基金之后，吞并融合的可不止是北方集团，豪门集团的力量也在逐渐向着新集团靠拢，从这方面来看的话，新集团的综合影响力已经是顶尖，有了吴正敏，东城无敌虽然是豪门集团的领袖，但却同样可以算是新集团的一大支柱了。
    只不过李华成早就已经放下了不满。
    如今这种局面或许不是他想要看到的，但无论如何，这样的事情终归是发生了，他阻止过，陈方青也阻止过，但却都没有成功，既然如此，李华成只能欢迎他们的崛起，并且尽全力的引导他们发挥正确的作用，前往正确的方向。
    “新集团，东皇宫，李天澜，这已经是一个不能不提的问题，我可以肯定的说，李天澜和东皇宫的存在，对于中洲而言，甚至比北海王氏还要危险，我们必须竭尽全力的去压缩他的存在空间，降低他的存在感，不然后果难料，如今的北海就是一
    个最明显的例子，北海是中洲的北海！但帝兵山上的人又是怎么做的？！”
    陈方青的语气有些激动：“北海那么多的资源，石油，天然气，各种矿产，林业，土地资源，甚至水资源，这么多年来，北海吞下去多少？又给了中洲多少？平均不到百分之六十！这百分之六十，是一国共有，而北海一家就能拿到百分之四十！他们完全就是趴在中洲的血管上吸血！北海有着世界上最好的水源，这一点他们更是百分百的吃独食。卫生部和商务部两年前的市场调查你看过没有？北海每年对中洲销售的一部分矿泉水要两百多元一桶，接近三百元，说他妈是贵族用水。贵族？！中洲哪来的贵族？！哪有他妈的贵族，中洲的土地上，一草一木，都是属于国家的，是属于人民的，他们怎么敢？他们凭什么？！还有土地，北海十五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只是养活不到两千万人。内阁一直在关注这件事情，我在任上的时候关注，我的前任，甚至是更前任都在考虑这个问题，整个中洲最美的行省，人员的户口转移弄的比移民都要复杂，现在王圣宵那个小杂碎甚至关闭了这个通道。中洲的人口密度有多大？土地资源有多紧张？内阁天天出政策，每年都在讨论，有用吗？”
    “中洲不是想要平台占据北海的土地，我可以理解当年的条约，中洲肯花钱，肯买，北海是中洲的，我们只是想让北海发展的更加合理一些，有错吗？王天纵怎么说？不卖！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北海不是什么农业大省，他们的第三产业发达，土地种植面积极小，因为北海有钱，因为北海能去外面买，那些土地他们用来干什么了？如果这些土地交给中洲统筹规划，我们至少可以往北海在迁移四千万到六千万人，是至少！而且并不会给北海带来太大的变化，建房子，建学院，建医院，铺设交通网络，建设部都有规划，绝对合理。可帝兵山用北海来干什么？！他妈的建公园，种花种草培育森林，整个行省弄得花团锦簇，绿化面积甚至比起居住面积都要大得多，他们想干什么？！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他们把北海打造成了最漂亮的行省，最舒适的行省，最幸福的行省，但这一切跟中洲有关系吗？有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帝兵山就是要用这些东西绑住北海的每个人，为了忠诚，为了凝聚力，为了归属感。呵，哈哈，北海的人走在中洲，走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对外自我介绍是什么？我是中洲人？不是，没有这种说法！他们会说我是北海人，北海！他们是有最舒适的居住环境，最漂亮的行省，最轻松的生活，最高的薪酬，最低的房价，最公平的环境，最悠闲的假期，贵族，中洲的贵族行省？我去他妈的！”
    滔滔不绝。
    陈方青早已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所以这一刻他似乎是想要将所有积压在内心的话语全部说出来，他的声音完全是在咆哮，恨不得掀翻房顶，巨大的声音甚至连外面的马思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李华成默默的看着他近乎歇斯底里的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他的眼神很安静，带着淡淡的怜悯。
    “我受够了这样的北海。”
    陈方青深呼吸了数次，才继续道：“我想要砸碎它，但是我失败了，而现在，又多了一个天南。天南现在已经有了这样的苗头了，继续发展下去，甚至会比北海更加过分，轩辕城乃至整个天南需求的人口更少，他们都想要高精尖，他们会利用中洲的资源去建造自己的根基，如果我们不加限制，巅峰时期的北海有多么狂妄，日后的东皇宫就会有多么的过分。”
    李华成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出了口气，平静道：“有一个问题你忘记了。”
    “什么？”
    陈方青皱了皱眉。
    “北海属于中洲。”
    李华成开口道：“天南在未来也属于中洲。”
    “你一直都很执着这个概念，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北海王氏，如果没有东皇宫的话，现在的北海行省还属于雪国和东岛，现在的天南还属于安南？如果没有他们将这些带到中洲的话，那么无论是北海，还是天南，跟我们都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他们的家底，是底线，他们带着不属于中洲的土地进入中洲，要求的只是一定程度上的自治权，是合情合理的。”
    陈方青愣住了。
    他愣了足足五分钟的时间，才咬了咬牙，勉强道：“那又如何？即便没有北海，没有东皇宫，我相信也会有其他势力。”
    “没错。”
    李华成淡淡道：“那就是另外一个北海和东皇宫了，本质上不会有什么区别，任何人做到他们这种程度，都会提出这些要求，不会少，只会更加过分。这是他们打拼的基业，凭什么无条件的送给中洲？他们肯回归中洲，就是因为他们是中洲人，就算是圣人，也不是无偿奉献的，将心比心，如果你站在李天澜王天纵的角度，你会甘心看到这一切吗？”
    “但是他们太过分了！”
    陈方青咬牙切齿的开口道。
    “嗯。”
    李华成点了点头：“他们确实有不妥当的地方，所以才有我们之前的合作，如果能够按照你的想法将北海完全收回来，我当然支持，这无关对错，只是立场。但现在情况已经非常明显了，我们没有那种能力，那就只能接受现实，从总体上来看，无论对于北海，还是对于东皇宫，我都是持欢迎态度的。”
    “包括他们明目张胆的窃国？明目张胆的偷取国家资源？！”
    陈方青冷笑起来。
    “他们不算窃国。”
    李华成摇了摇头：“或许你不曾注意到，无论是北海，还是东皇宫，他们都非常清醒，他们做的，最多也就是以一国之资源去经营一地，确切地说，是一国的一部分有限资源去经营一地。比如北海，比如天南。”
    “但和你合作的江上雨呢？”
    李华成眼神里的凌厉一闪而逝：“他是打算用自身一部分的有限资源来谋一国，他何德何能？他配吗？他的做法，才是真正的窃国，而你竟然跟这种人合作，这才是最让我失望的地方。”
    陈方青的身体陡然间僵硬在了原地，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华成深深看了他一眼，出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时间。
    在他抬头的同时，办公室的房门被敲响，房门缓缓推开，李华成的秘书马思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坐在办公室里的两位巨头，轻声道：“总统，李天澜陛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