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5章 老鬼在档案室点燃了第三根烟

    第0235章老鬼在档案室点燃了第三根烟(第1/2页)
    雨下了三天，还没停。
    江城六月的雨不像话，淅淅沥沥的，黏糊糊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拧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晾不干，被子潮乎乎，连呼吸都觉得嗓子眼发黏。
    陆峥站在报社三楼走廊的窗户前，看着楼下巷子里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推着三轮车经过。老头穿着雨衣，雨衣是军绿色的，破了几个洞，雨水从洞里灌进去，他也不在乎，慢慢悠悠地推着车，像在逛公园。
    “陆峥，你还不走？”同事小赵从办公室里探出头，“主编说了，今天稿子交了就散。”
    “就走。”
    陆峥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头丢进垃圾桶，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的工位在角落，靠窗，桌上堆着厚厚的资料。最上面是一份关于江城港口的深度报道，署名是他自己，但内容改了四遍，主编还是不满意。说深度不够，说缺乏现场感，说读者不爱看这种干巴巴的数据。
    陆峥把报道塞进抽屉，拿起包，关灯，走人。
    出了报社大门，雨丝飘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没打伞，把包顶在头上，快步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雨刷自动开了，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他没往家的方向开。他往城西开。
    城西有一片老居民区，是那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红砖墙，木窗户，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这片楼早就该拆了，但开发商跟住户谈不拢价格，拖了三年，拆了一半停在那里，像个烂掉的伤口。
    车子停在一条巷子口，陆峥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从包里拿出一把伞，推开车门，撑开，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雨从屋檐上淌下来，在墙角汇成一条小溪。他踩着水坑往里走，鞋湿了，裤腿也湿了。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江城第三造纸厂职工档案室”。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堆满了铁皮柜子，柜子里塞满了泛黄的档案袋。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混着铁锈和灰尘。一盏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光线昏黄，照不了多远。
    老鬼坐在屋子最里面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烟灰掉了一地。
    “你来晚了。”老鬼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路上堵车。”陆峥收了伞，靠在门边。
    “堵车？江城这个点堵车？”老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是在路上想事情，还是在想来了之后怎么跟我开口？”
    陆峥没说话。
    老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昏黄的灯光下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六十多岁，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浑浊但锐利。
    “坐。”老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峥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鬼，苏蔓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老鬼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苏蔓的案子，表面上结了。自杀，畏罪自杀。但你我都知道，她不是自杀的。”
    “阿KEN干的？”
    “阿KEN只是执行者。”老鬼弹了弹烟灰，“下命令的，是幽灵。”
    陆峥的手攥紧了膝盖。
    “幽灵到底是谁？”
    老鬼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一个铁皮柜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他把信封拿出来，递给陆峥。
    “你看看这个。”
    陆峥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发黄了。照片上是五个人，穿着军装，站在一栋楼前。楼是那种苏式建筑，高大，气派，门廊上有两根大柱子。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三十年前。”老鬼说，“江城国安局成立那天的合影。”
    陆峥的目光从五张脸上扫过去。有四张脸是陌生的，但有一张脸，他认识。
    夏明远。
    年轻时的夏明远，三十出头，浓眉大眼，嘴角带着笑，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得笔直。
    “夏明远？”陆峥抬起头。
    “对。你搭档的父亲。”老鬼走回来，坐回椅子上，“这五个人，是当年江城国安局的骨干。夏明远是情报科长，另外四个，分别是行动科长、技术科长、后勤科长，还有一个是副局长。”
    “现在呢？这四个人在哪？”
    “死了两个，退了两个。活着的，都在高位上。”
    陆峥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江城国安局成立纪念，1989年秋。”
    “这张照片跟幽灵有什么关系？”
    老鬼没有直接回答。他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茶。
    “陆峥，你知道夏明远当年是怎么‘牺牲’的吗？”
    “档案里写的是，在执行一次境外任务时，遭遇伏击，壮烈牺牲。”
    “档案是给人看的。”老鬼说，“真相是，夏明远没有死。”
    陆峥的身体震了一下。
    “你说什么？”
    “夏明远没有死。他还活着。但他不是我们的人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夏明远当年是被策反的。他在执行任务之前，就已经被对方收买了。那次伏击，是他配合对方设的局，目的是除掉跟他一起执行任务的三个同事，带着情报投奔对方。”
    陆峥的脑子嗡了一下。
    夏明远。夏晚星的父亲。牺牲了二十年的烈士。
    被策反了？
    “那三个同事呢？”
    “都死了。”老鬼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夏明远带着情报跑了。后来据说他改了身份，去了东南亚，给一个跨国犯罪集团当顾问。”
    “这怎么可能？如果他是叛徒，为什么档案里写的还是烈士？为什么夏晚星还能享受烈属待遇？”
    老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这件事，被压下来了。”
    “谁压的？”
    老鬼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哗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往屋里倒水。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雨。
    “陆峥，你问的这些问题，都是我不能回答的。不是我不想回答，是我回答不了。因为知道答案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会开口。”
    “那谁知道答案？”
    老鬼转过身，看着他。
    “老枪。”
    陆峥的眉头皱了一下。老枪这个名字，他听过。在老鬼的嘴里，在夏晚星的嘴里，在那些密级最高的文件里。但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从来没见过。
    “老枪在哪？”
    “他一直在江城。”老鬼说，“但他愿意见你，不是我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
    “时候。”
    陆峥站起来，走到老鬼旁边，也趴在窗台上。雨很大，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巷子里积水的路面。雨水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像无数朵转瞬即逝的花。
    “老鬼，你叫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张照片吧？”
    老鬼从窗台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他。
    一个小型的录音笔，黑色的，很旧了，外壳上有划痕。
    “这是夏明远当年出发执行任务之前，留给夏晚星的。”老鬼说，“夏晚星一直不知道有这个录音笔。是她母亲在她成年的时候交给她的，但她母亲也没听过里面的内容。”
    “里面是什么？”
    “你听听看。”
    陆峥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沙沙的底噪，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晚星，我是爸爸。你听到这个录音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爸爸有些话，想跟你说。”
    声音停了一下。
    “爸爸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有一件事，爸爸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就是有你这样的女儿。”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晚星，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爸爸。”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陆峥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老鬼说，“但你可以猜。”
    “他是在警告夏晚星，有人会骗她？”
    “也许。”
    “还是在暗示，他自己也是骗子？”
    老鬼没有回答。他把窗户关上，走回椅子上坐下。
    “陆峥，我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身份，可能暴露了。”
    陆峥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暴露的？”
    “不是你自己暴露的。是有人出卖了你。”老鬼看着他，“我们内部，有幽灵的人。”
    “谁？”
    “还不确定。但范围已经缩小到三个人。”
    “哪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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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写着三个名字。
    陆峥看了一眼，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三个中的一个？”
    “因为只有这三个人，同时接触过你和苏蔓的档案。”老鬼说，“苏蔓暴露之后，幽灵第一时间灭口。这说明幽灵知道苏蔓是谁的人，也知道是谁把苏蔓安插了进来的。能同时知道这两件事的人，不多。”
    陆峥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三个人，他都认识。一个是行动组的副组长，一个是情报分析科的科长，还有一个是后勤保障部的主任。每一个都在关键岗位上，每一个都有权限接触核心机密。
    “你打算怎么办？”陆峥问。
    “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们了。”老鬼站起来，“但你要小心。如果幽灵知道你的身份暴露了，他们会对你动手。”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老鬼走到他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陆峥，你还有任务没完成。深海计划还没结束，沈知言还没安全，夏晚星还不知道她父亲的事。你不能出事。”
    陆峥看着老鬼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托付。
    “我知道。”陆峥说。
    老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瘦，肩膀塌着，背有点驼，像一个普通的、快要退休的老头。
    但陆峥知道，这个老头手里攥着的秘密，能炸翻半个江城。
    老鬼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峥，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去找老枪。他在江城码头的三号仓库，最里面的那间。门上有把锁，密码是你的生日。”
    陆峥愣了一下。
    “我的生日？”
    “对。”老鬼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声又涌进来了，哗哗哗的，像是在哭。
    陆峥一个人在档案室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手里的照片，看着照片上年轻的夏明远。那个笑着的、站得笔直的男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烈士，还是叛徒？是英雄，还是骗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夏晚星早晚会知道真相。
    到时候，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陆峥把照片和录音笔收好，撑开伞，走进雨里。
    巷子里的水更深了，漫过了脚踝。他踩在水里，一步一步地走，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雨水从四面八方打过来，裤子湿透了，衬衫湿透了，连内裤都湿了。
    他不在乎。
    上车之后，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听着雨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手机响了。
    是夏晚星打来的。
    “陆峥，你在哪？”
    “在外面。”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带了。”
    “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在家做了饭，你过来吃吧。”
    陆峥沉默了两秒钟。
    “好。”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往夏晚星家的方向开。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摆动，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像是在催他快点，再快点。
    他开得很快。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想见到夏晚星。
    他想看看她的脸，听听她的声音，确认她还不知道那些事。
    确认她还是那个单纯的、相信父亲是烈士的夏晚星。
    车子在夏晚星家楼下停下来。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伞，推开车门，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按键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1，2，3，4，5。到了。
    他按了门铃。
    门开了。
    夏晚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带着笑。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洗过脸。
    “你淋湿了。”她说。
    “雨太大了。”
    “进来吧，我给你拿毛巾。”
    陆峥走进去，换了鞋，站在玄关。夏晚星从卫生间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头发，擦脸，擦脖子。
    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你做了什么？”他问。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夏晚星走进厨房，“你洗洗手，马上就好。”
    陆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很凉，冲在手上，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眼睛红了，脸色很差。他用水拍了一下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走出卫生间，饭菜已经端上桌了。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冒着热气。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看着就脆。番茄蛋花汤，红黄相间，飘着葱花。
    两个人坐下来，面对面。
    “吃吧。”夏晚星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陆峥咬了一口，肉质酥烂，味道浓郁。
    “好吃。”
    “真的？”夏晚星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夏晚星笑了，笑得很开心。她自己也夹了一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吃。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屋里的灯光很暖，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
    “陆峥。”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陆峥放下筷子，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话少。”夏晚星说，“你平时话就不多，但今天特别少。而且你吃东西的时候，心不在焉的，像是在想别的事。”
    陆峥沉默了几秒。
    “晚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当年的事，可能不是档案里写的那样？”
    夏晚星的笑容凝固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些事，可能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
    夏晚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陆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陆峥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那一丝慌乱，看着她攥紧筷子的手指，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
    他想起录音笔里夏明远说的那句话——“晚星，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爸爸。”
    他不能告诉她。现在不能。
    “没什么。”陆峥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我就是随便问问。”
    夏晚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也笑了。
    “你这个人，不会随便问问题。”
    “这次是真的随便。”
    夏晚星没再追问。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慢慢咽下去。
    “陆峥，不管我父亲当年的事是什么样的，他都是我爸。他把我养大，教我做人，送我上大学。这些事，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
    陆峥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两个人继续吃饭。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窗户上的水珠往下流，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弯曲的线。
    吃完饭，陆峥洗碗，夏晚星擦桌子。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像一对普通的夫妻。
    “陆峥。”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陆峥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
    “什么怎么样？”
    “我们。你和我。”夏晚星看着他，“我们是搭档，还是别的什么？”
    陆峥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晃晃的。
    “晚星，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再回答你。”
    “哪件事？”
    “所有的事。”
    夏晚星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
    “陆峥。”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我也相信你。”
    陆峥走到她旁边，也趴在窗台上。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外面的夜景。雨后的江城，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远处的电视塔顶上亮着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晚星。”
    “嗯。”
    “我信你。”
    夏晚星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陆峥，你脸红了。”
    “没有。”
    “有。”
    “那是灯光。”
    夏晚星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陆峥也笑了。
    两个人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他们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她的头发，拂过他的脸。
    痒痒的。
    他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