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29章 砺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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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九年的第一场雪,在十月中旬便悄然降临桃花堡。细密的雪粒扑打在夯土城墙和屋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夜之间,便将堡内外染上了一层单薄的素白。寒气骤然凛冽,呵气成霜,但对于桃花堡内的许多人来说,这个冬天,似乎与往年有些不同。
最大的不同,来自堡西新划出的那片广阔校场。这里是“振武营”的驻地。尽管组建尚不足一月,但每日天不亮,这里便已响起嘹亮的号角、整齐的脚步声、震天的喊杀声以及火铳试射的轰鸣,直到日暮方歇。风雪无阻。
校场高台上,韩阳身披一件厚重的深色斗篷,凝立风雪中,注视着下方操练的军阵。他身旁站着魏护,以及两名新任的“振武营”代管队官——一个是原雷鸣堡老兵,以沉稳坚毅著称的孙彪徐部下哨长;另一个则是此次招募考核中脱颖而出的原边军夜不收,身手矫健,眼神锐利,名叫岳河。
台下,近两千新募军士,正进行着最基础的阵列与体能操练。他们按照韩阳结合戚继光《纪效新书》与近代军训方法改良后的章程,被编成一个个五十人的“队”,每队设“队正”、“队副”。训练从站军姿、走队列、听金鼓旗号开始,要求极其严苛。一个转身动作不齐,全队受罚;一声号令反应迟钝,当众鞭笞。起初,叫苦、抱怨、甚至逃跑者皆有,但在魏护亲自督率的军纪队毫不留情的棍棒和鞭子,以及韩阳“优饷厚赏、劣者革除”的明确奖惩下,队伍很快有了模样。
“大人,这些新兵蛋子,底子比俺们当初在雷鸣堡还差,但练了这二十来天,总算有点兵样子了。”魏护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咧嘴笑道,语气中带着自豪。这支新军,是他看着,一鞭子一棍子,从一群流民、破落军户、兵痞中,硬生生捶打出来的。虽然离“精锐”还差得远,但那股子绷紧的劲儿,和眼中逐渐凝聚起来的精气神,是做不了假的。
韩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些在寒风中咬着牙、挺直脊梁、努力做出标准动作的年轻面孔上。“练得不差。但光有样子不行。我要的是能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临阵不溃,见血不慌的兵。接下来,该上点真格的了。”
他转向岳河:“岳代管,你挑出来的那两百人,如何了?”
岳河立刻抱拳,声音干脆利落:“回大人,遵照您的吩咐,从全军中择其身形矫健、目光沉稳、有射猎或械斗经验者两百人,单独编为一‘铳队’,已初步完成火铳操典、装填射击训练。只是……”他迟疑了一下,“火铳不足,目前仅凑齐八十余支堪用的鸟铳、三眼铳,其余仍以木棍代铳操练。且合格火药、铅子亦短缺。”
火器,是韩阳构想中新军的核心战力,也是最大的短板。明朝火器制造本就良莠不齐,管理混乱,各地卫所库存的火铳,十之七八不堪用。东路武库中清理出的“可用”火铳,大多也是老爷货,射程、精度、安全性都堪忧。
“火铳的事,我来想办法。”韩阳沉声道,“李志祥的‘军工坊’已在尝试修复旧铳,并仿制新铳。虽慢,但总会有的。至于火药铅子……”他顿了顿,“你带这八十人,从明日起,实弹射击训练。不要求打得准,先要他们习惯铳声,不怕硝烟,熟练掌握装填流程。每人每日,至少实弹射击五次。火药铅子,优先保障。”
“每人每日五次?”岳河吃了一惊,这消耗可太大了!以往明军火器手,可能一年也实弹打不了几次。
“对,五次。不够,就去买,去想办法造。”韩阳语气坚决,“神枪手是子弹喂出来的。我要的不是放铳听响的仪仗队,是上了战场,一轮齐射就能打崩鞑子冲锋的杀器!消耗再大,也比战场上因为手生、心慌,打不响、打不准,白白送了性命强!”
“是!末将明白!”岳河神情一凛,大声应道。
“彪徐那边呢?”韩阳又问另一名代管队官,他负责编练长枪兵和刀盾兵。
“回大人,长枪阵已初具雏形,进退配合亦有章法。只是缺乏实战对抗,不知临敌效用。刀盾兵训练更耗体力,进展稍慢。”那代管队官回道。
“嗯。从明日开始,‘振武营’内部,以队为单位,进行对抗演练。木枪包布,沾灰为记。长枪对长枪,长枪对刀盾,甚至可模拟步卒结阵对抗小股骑兵冲锋。要让弟兄们习惯对抗,习惯受伤,习惯在混乱中听号令。”韩阳吩咐道,“另外,挑选体力、胆气最佼者,单独编练一队‘跳荡’或‘选锋’,专司近身搏杀、登先陷阵。待遇从优。”
“遵命!”
安排完校场操练事宜,韩阳又对魏护低声道:“董其昌那边,还有那几个不老实的,最近有什么动静?”
魏护凑近些,低声道:“姓董的老狐狸,表面乖觉得很,让干啥干啥。但俺的人发现,他府里这几天,晚上常有生面孔出入,像是商人,又像江湖人。而且,他和州城那边,书信往来突然频繁起来。刘把总被拿下后,他在州城的几个靠山,似乎有些坐不住了。另外,西边永宁堡那个王试百户,前几日以‘巡查屯堡’为名出去了一趟,去了哪里,见了谁,还没查清,但行迹有些鬼祟。”
韩阳眼神微冷。果然,内部的蛀虫不会坐以待毙。董其昌这是在活动关系,试图从上面施压,或者寻找新的靠山。那个王试百户,可能是在串联其他对整顿不满的中下层军官。
“盯紧了。特别是他们和州城,乃至和宣府、大同那边官员的联系。收集证据,但先不要动。”韩阳吩咐,“至于那个王试百户……寻个由头,比如巡查不力、军务废弛,把他调到桃花堡来,挂个闲职,放在眼皮子底下。他若安分,暂且留用;若还敢上蹿下跳……”后面的话没说,但魏护已然明了。
“明白!”
离开校场,韩阳没有回参将府,而是径直去了堡内东南角新设的“军工坊”。这里原本是几间废弃的仓房和匠户聚居区,如今被整合起来,四周有兵丁把守,闲人免进。
坊内炉火熊熊,热浪驱散了严寒。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拉风箱的呼呼声、木工锯刨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一种粗粝而蓬勃的生气。十余名从各处搜罗来的铁匠、木匠、火器匠,在李志祥的指挥下,正忙碌着。
有的在修复从武库清理出的破损盔甲,将锈蚀的铁叶敲下,换上新的;有的在尝试用韩阳提供的“夹钢”法,打造更坚韧耐用的刀剑枪头;更多的人,则围在几个专门的火器工作台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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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祥见韩阳到来,连忙用油腻的手擦了把汗,迎上来:“大人,您来了。”
“嗯,看看。”韩阳点点头,走到一个工作台前。台上摊开放着几支拆解开的鸟铳,还有几份韩阳凭记忆绘制的、关于燧发枪机、纸壳定装弹药、以及套在铳口的三棱锥刺刀的草图。草图很简陋,但基本结构和原理标注清晰。
“大人,您这‘自生火铳’的机关,构思精巧,若成,确可免去火绳之忧,不畏风雨,发射迅捷。”李志祥指着燧发机的草图,眼中既有兴奋,也有苦恼,“只是其中弹簧、击砧、药锅联动机括,要求极精,需上等钢材,且对匠人手艺要求太高。俺们试了几次,要么簧力不足打不着火,要么机括不灵卡住,还未成功。倒是这‘铳剑’,”他拿起一个刚刚打造好的三棱锥形枪头,尾部有套管和卡榫,可以套在卸掉铳口楔子的鸟铳口部,旋转卡紧,“这个简单,打造了十几把,试了试,套上后颇为稳固,刺杀有力,长度也合适,就是分量稍重,长期端着可能吃力。”
韩阳接过那铳剑,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卡榫结构。重是重了点,但在这个时代,能让火铳兵在近身时有一战之力,而不是烧火棍,已是巨大进步。“先造一批,配给铳队,让他们训练时习惯带铳剑冲锋、刺杀。至于燧发机,不急,慢慢试,材料、工钱,优先保障。哪怕十次失败,只要成功一次,就值了。”他深知技术革新非一日之功。
“还有火药,”韩阳走到另一个角落,那里有几个匠人正在用石臼小心捣拌硝、硫、炭的混合物,“纯度是关键。硝要提纯,硫要洗净,炭要选轻而脆的柳木炭或麻秆炭。比例一定要准,宁可慢,不可错。另外,尝试将定量火药、铅子用油纸或薄棉纸包成小包,发射时直接咬开倒入,或许能加快装填。”
“是,大人。小的们正在摸索。”负责火药的匠户连忙道。
巡视完军工坊,韩阳心中稍定。虽然困难重重,但一切都在朝着他规划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推进。一支新军的骨架正在成型,军工的种子已经播下。剩下的,就是时间,以及……应对来自内外部的挑战。
回到参将府书房,韩阳发现案头已放着一封刚送到的、盖着宣大总督衙门火漆印的信。是卢象升的回信!
他立刻拆开。信很长,卢象升的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信中,卢象升首先对韩阳在蔚州的战果再次表示了肯定,认为“此捷实多年未有,足寒虏胆,亦振国威”。接着,他对韩阳赴任后雷厉风行整顿东路、汰弱留强、编练新军的举措,表示了“原则上的赞同”,认为“边务废弛,非猛药不能去疴”,“汝能不畏艰险,锐意整刷,志气可嘉”。
但紧接着,笔锋一转,卢象升的告诫也来了。他提醒韩阳“行事不可过激,操切易生变乱”,“处置贪蠹,当有实据,依律而行,勿授人以柄”,“联络蒙古,尤需谨慎,勿堕虏贼反间之计”。同时,他也委婉提及,韩阳的整顿动作,已经引起宣大乃至朝廷一些人的“关注”和“非议”,有人弹劾他“擅更祖制”、“凌虐军将”、“耗费无度”,让韩阳“稍敛锋芒,务实缓进”,并做好赴大同述职、接受质询的准备。
信的最后,卢象升写道:“……虏酋皇太极,志不在小。去岁受挫,今冬明春,必有大举报复。宣大、蓟辽,皆当其冲。整军经武,乃当下第一急务。汝既负此任,当时时以战备为念。所需钱粮、器械,本督自当尽力筹措。然亦需体谅朝廷艰难,地方凋敝,用度务求节省,实效务求速显。勉之!慎之!”
放下信纸,韩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雪花。卢象升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支持,但有保留;期许,但更多告诫。这位新任总督,既要靠韩阳这样的猛将来稳固边防,又不得不顾忌朝中错综复杂的政治势力,以及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他能给予的支持,恐怕也是有限度的,而且伴随着风险——他卢象升自己,又何尝不是处在风口浪尖?
“擅更祖制、凌虐军将、耗费无度……”韩阳默念着这些弹劾的罪名,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自然有人想把他拉下来。
“述职质询?”韩阳眼神转冷。这恐怕是某些人想把他调离东路,甚至趁机罗织罪名的伎俩。卢象升让他做好准备,既是提醒,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只要他韩阳在东路整军有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成效,在应对即将到来的虏患中能发挥作用,卢象升就有理由保他。
“时间,还是时间。”韩阳喃喃道。他需要时间,让“振武营”真正形成战斗力,让军工坊产出可用的装备,让自己在东路的根基扎得更牢。但敌人,内部的,外部的,都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他走回书案,铺开纸张,开始给卢象升回信。信中,他详细汇报了东路整顿的最新进展,振武营的编练情况,军工的尝试,以及对未来防务的构想。态度恭谨,但意志坚定。他隐晦地提及了内部可能存在的阻力和外部即将到来的威胁,表示自己“唯知尽心王事,整军备战,以御外侮”,至于“浮言非议”,“相信督师明察,亦相信事实胜于雄辩”。
写完信,用上火漆。韩阳又抽出一张纸,开始给仍在雷鸣堡的张鸿功、孙彪徐等人写信,要求他们提高警惕,加强训练,随时准备应对变故。同时,他也给杨东发去密令,让他加大对北面草原,特别是可能成为清军南下通道的区域的侦察,并加紧与那些对后金不满的蒙古部落的联系,哪怕只是建立初步的情报通道。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隙,洒在覆雪的庭院里,一片清冷寂寥。
韩阳推开房门,走到院中。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抬头望向北方,那片被月光和雪原映衬得更加幽深莫测的黑暗。
砺刃的过程,总是伴随着火花与摩擦,伴随着内部的阵痛与外部的压力。他手中的刀,才刚刚开始锻造,距离锋芒毕露、斩断一切阻碍的那一刻,还差得很远。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皇太极在磨刀,朝廷的衮衮诸公在算计,董其昌之流在暗中窥伺。而他韩阳,能做的,就是以更快的速度,更狠的决心,将自己,将这支新生的力量,磨砺得更加锋利。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而刀刃的锋芒,终将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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