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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应激的韩琦!(12200字大章哈!)

    第136章应激的韩琦!(12200字大章哈!)
    菜洞子棚户外,有一个年轻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伸手准备掀开棚帘。
    年轻人姓秦,单名一个九字,店宅务出身,原是底下管煤饼兑换点帐目的一个副手,打得一手好算盘,又生着一张天生带笑的圆脸,站在铺面上跟人打交道便叫人觉得亲近。
    煤厂那边理顺之后,辛镇便把他调来专管菜洞子的销售,从定价丶铺货到各大菜场的分销调度,全交给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秦九掀开棚帘进来的时候,辛缜正坐在棚屋里翻看各温室报上来的采摘清单。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菜农们收工回棚的说笑声。
    秦九手里攥着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帐纸,脸上带着一种又兴奋又恍惚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一场大梦里摇醒。
    「承旨。」
    秦九在矮凳上坐下,把帐纸铺在桌上,使劲咽了口唾沫,「今天的帐,拢出来了。」
    辛缜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那副表情,笑了:「看你这样子,是卖得不错?」
    秦九喜道:「承旨,不是不错,是太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始一条一条地报。
    「今日采摘总量,共计九万八千六百斤。
    其中叶菜四万二千斤,果菜五万六千六百斤。
    各类蔬菜瓜果具体如下————」
    「韭黄,八千斤。
    这东西最受欢迎,天不亮就有府邸的管家派人来排队,到了辰时三刻就抢光了,这个我们每斤定价三百文。」
    「生菜,一万二千斤,这个卖得也极快快,主要是因为他便宜,一斤只要一百五十文,不到午时就全部卖光。」
    「芹菜,一万斤,一斤一百八十文,也是上午卖完的。」
    「菠棱,一万二千斤,一斤一百二十文,走量最大,撑到未时也光了。」
    「以上叶菜四项,合计四万二千斤。」
    秦九顿了顿,翻过一页帐纸,继续往下报。
    「果菜这边就更多样了。
    黄瓜,今日摘了一万二千根,每根足有婴儿小臂粗,定价二百文一根,不到辰时就抢光了,连柜台上摆的样品都被人买走了。」
    「茄子,八千个,每个重约一斤半,定价二百五十文一个,午时售罄。」
    「瓠瓜,六千个,每个重约两斤,定价三百文一个,也是午时前后卖完的。」
    「芦笋,这是稀罕物,只摘了三千把,每把半斤,定价五百文一把。
    说实话这个价我自己都觉得贵得心虚,但实际上最早卖光的就是它,几家大酒楼闻讯前来,直接派人包圆了。」
    「香椿,更稀罕,只摘了五百把,每把二两,定价八百文一把。
    还没来得及往铺面上摆,在菜场门口就被堵住了,一抢而空。」
    「另外还有早春的几条瓠瓜藤上摘下来的嫩瓜纽,不多,两千来个,个头小,算一百五十文一个,也都卖了。」
    秦九放下帐纸,抬起头来,目光炯炯道:「以上果菜各项合计五万六千六百斤。
    加上叶菜四万二千斤,今日出货总量九万八千六百斤。」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总进帐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辛缜神色如常,放下手里的采摘清单,拿起秦九摊在桌上的帐纸,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看到最后那个总数时,他终于是微微笑了一下。
    一天。
    不到十万斤菜。
    两万一千多贯的流水。
    这还是头一天铺货,各大分销渠道还没有完全铺开,不少铺面在午后就卖断货了,午后进场的那批百姓扑了个空。
    如果货量能跟上,如果铺货的覆盖面再大一圈,单日流水还会更高。
    他放下帐纸,轻轻点头。
    秦九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菜场上的见闻,兴奋道:「承旨您是没亲眼看见,东角楼街堵得连巡街的都挤不进去。
    有个穿绸衫的胖子把一锭干两的银子拍在柜台上要包圆芹菜,被后头排队的人扯着领子拽出去了。
    还有几个老妇为了抢最后几把韭黄差点打起来,铺子里的夥计嗓子都喊哑了,最后不得不开始限购————」
    「明日货量能加多少?」
    辛缜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秦九立刻收了话头,正色道:「今夜采摘的已经安排下去了。
    菜农们加了一班人手,预计明日能出十一万斤上下。
    按照今日的抢购势头,十一万斤估计还是不够卖。
    但是承旨,咱们的存货有限,每座温室的产量是有上限的,一口气摘太狠了,后头几天的供应怕续不上。」
    辛缜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数字:一天两万多贯,十天就是二十多万贯,一个寒冬下来,将近五个月蔬菜瓜果空窗期,至少可以得利三百万贯!
    这还是保守估算,毕竟今天仅仅是头一天,等到后面菜洞子产量上升,才是高峰时期。
    实际上十万斤左右的蔬菜瓜果对于开封将近二百万人口的体量来说,还是太少了。
    不仅如此,随着年节临近,口碑发酵,这个需求量会到达巅峰,甚至会有人把新鲜冬菜当成伴手礼去走亲访友,一旦这个需求被发掘出来,对于新鲜蔬菜瓜果的需求会再上一个台阶!
    「明日你拿一份销售简报给周管事,让他给张大伴也送一份,官家对今日的销售很上心。」
    辛缜把帐纸叠好,递还给秦九,「另外,你今天晚上回去,再拟一份京畿各县分销的铺货计划。
    东角楼街只覆盖了内城,外城和近郊的菜场也得铺进去。」
    秦九接过帐纸,点头应下,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承旨,还有个事。
    今天菜场上有人传,说咱们这菜是皇家菜,是官家的菜洞子里种出来的,这说法传得很快,您看这个会不会有损官家仁德,毕竟这菜卖得这么贵————」
    辛缜笑了一下,摆了摆手:「不用管,传就传吧。」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汤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帐纸上,心里盘算的已经是下一件事了。
    张惟吉一路穿过宫门丶回廊,脚步快得连身后跟着的小黄门都要小跑着才跟得上。
    在菜市上站了大半日,寒风里裹着的人声丶讨价还价声丶铜钱磕在柜台上的脆响还在——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禀报官家。
    赵祯当然不可能在现场待太久,只待了一会儿便先回宫中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张惟吉在那里专门盯着。
    他迈进崇政殿时,赵祯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章。
    殿里只点了几盏纱灯,光线昏昏的,照得案上堆着的奏章像一座小山。
    赵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张惟吉,笔便搁下了,赶紧道:「回来了,菜市那边怎么样?」
    张惟吉听到赵祯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赶紧小跑到御案前,顾不上整了整跑歪了的帽子,就赶紧道:「官家,开门红!大卖啊!」
    赵祯哈哈一笑,道:「我猜也是,朕在那里的时候,便亲眼看到东角楼街堵得水泄不通,老百姓抢菜抢得跟不要钱似的,想来是卖的不错的。」
    张惟吉感叹道:「何止是不错啊,韭黄辰时三刻就光了,黄瓜更是没到辰时就没了,连铺面上摆的样品都被人买走了!」
    赵祯一笑道:「那些也有人要啊,放外面那么久,应该都冻坏了吧?」
    张惟吉笑道:「可不是么,但架不住就是有人想要尝尝鲜啊,辛承旨的人都说了,明日还有,但那些人哪里敢信,要是明天没有,那家里的贵人吃什么!」
    赵祯呵呵一笑,道:「是这个道理————今天卖了多少钱?」
    张惟吉赶紧把最要紧的帐单放在了赵祯手中,道:「辛承旨那边把帐拢出来了,今日一天,卖了九万八千六百斤菜,流水一共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赵祯闻言吃了一惊,道:「多少?」
    「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官家。」
    张惟吉又清清楚楚地报了一遍,说完自己先咧开了嘴,那张老脸上挤出好几道褶子,「官家,一天,就一天啊。
    而且这还只是头一天,好些铺面到午后就卖断货了。
    要是货量能跟上,四五万贯估计也不在话下!」
    赵祯把茶盏轻轻搁回御案上,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靠在御座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目光从那些繁复的彩画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数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伸手在眼窝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朕————」
    他的嗓音有些哽咽,「朕就是想着,老百姓冬天能吃上一口鲜菜,朝廷能多一笔进项,没想到————」
    张惟吉看见赵祯的眼眶红了。
    那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蓄在眼眶里,把烛光晃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
    赵祯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沙哑着喉咙,道:「一天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一个月便是六十余万贯,汴京的冷天差不多要持续五个月————五个月,就是三百多万贯,大伴,之前辛承旨呈上来关于菜洞子投入是多少钱来着?」
    张惟吉赶紧道:「买地丶买各种材料丶雇人丶种子丶肥料————等等加在一起,大约二十多万贯。」
    赵祯点点头道:「嗯,接下来还有几个月时间,大头的投入已经没有了,就是人工丶
    肥料之类,了不起算他一个十万贯,也就是说,这菜洞子,一年能给朕带来三百万贯的收入!」
    张惟吉赶紧道:「官家,不止的,我听辛承旨说了,今天只是第一天,随着蔬菜瓜果大规模成熟,每日至少可以增加一二万斤,按照现在地里的作物来算,高峰可以达到二十万斤。
    不仅如此,新建成的菜洞子大约有现在的一半左右,已经开始移栽了,估计一个月后,能将产量再提升个十万斤左右。」
    赵祯倒吸一口凉气道:「每日三十万斤的蔬菜瓜果,这汴京人能吃的完?」
    张惟吉笑道:「应该可以消化大部分,辛承旨说,沿着运河散发即可,大把的商人等着要呢。」
    赵祯站起身来,从御案后面走出来,在殿里慢慢地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看着张惟吉,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却已经亮得惊人:「惟吉,你再替朕算一笔帐。
    大宋一年的岁入,听着是几千万贯,可那是把粮米丶布帛丶丝绢丶茶盐通通折了价拢在一起的总数。
    真正的铜钱收入,一年到手的不过三千万贯上下。
    这菜洞子一冬就是————嗯,保守一些,就按照五百万贯来算————」
    他没有说完,但张惟吉已经听懂了。
    张惟吉跟在赵祯身边大半辈子,太明白这五百万贯意味着什么。
    这钱都差不多是朝廷每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每年朝廷手里能多出一大笔活钱,不必再眼巴巴地等着各路转运使的解银。
    意味着西北戍边的将士年节前就能拿到冬赏,不必再等兵部的文书在三司和户部之间踢皮球。
    意味着河北的河工岁修可以提前开工,不必再因为缺钱而拖到汛期跟前才仓促动工。
    意味着明年常平仓买粮的本钱有了着落,不必再从别处东挪西凑。
    意味着朝廷有了一笔可以自主支配的丶年年都有的进项!
    赵祯站住了脚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转过身来,那神情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振奋:「这还只是菜洞子,朕再算上煤厂的帐一煤炉子毛利八万贯,煤饼这一冬下来至少三四百万贯,再加上外埠的铺货————」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微微颤抖,声音哽咽道:「好起来了,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
    张惟吉站在一旁,看着赵祯那张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位做了几十年天子的官家,今夜看起来比前些年都要年轻了几分。
    张惟吉的眼里也有了泪水,他从少年时候便跟着官家,看着一个少年君子一点点长大,但脸上的愁容却是从来没有少半分。
    当年老太后在的时候,官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后来亲政了,却被这缺钱压得喘不过气来。
    太难了!
    赵祯在殿里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平静,道:「惟吉,明日让秦九把销售简报也给三司送一份去。」
    张惟吉愣了一下,刚要应声,赵祯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有那么一丝微妙的酸意:「反正朕不给,王尧臣那狐狸也会来抢,不如朕自己送了,还显得朕大度些。」
    张惟吉低下头,忍着嘴角的笑意,应了一声:「是。」
    范仲淹正在枢密院直房里批阅文书。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案头纱灯里的烛火微微晃动,照得他鬓边那几缕白发愈发显眼。
    回京这两个月,他每日天不亮就进直房,天黑透了才回寓所,连轴转地看奏报丶拟条陈丶见各路人马,连饭都常常是就着一盏冷茶囫囵咽下去的。
    案头上压着的是河北两路报上来的秋防兵马调度的后续事宜,还有各州厢军冬训的名册,摞起来足有半尺高。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送茶的小吏,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直到一道绯色身影径直走到他案前,把一叠帐纸搁在了他正批着的文书上面,他才搁下笔,扶着玳瑁往上一看。
    ——
    王尧臣。
    三司使亲自登门。
    范仲淹有些意外。
    他与王尧臣虽同朝为官多年,但他在地方多,和三司平日里的交道并不算多,一个是管地方军政的,一个是管财政的,顶多是在朝会上碰面点个头,私交说不上深。
    今日这位财神爷不请自来,还亲自抱了一摞帐纸过来,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寻常。
    「王使相?」
    范仲淹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王尧臣也不寒暄,径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叠帐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道:「希文兄,你先看,看完了再说。」
    范仲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那叠帐纸翻了起来。
    才看了几行,他的手指便顿住了。
    他摘下玳瑁擦了擦,重新戴上,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页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两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头竟然微微有些发颤。
    煤炉子售出十七万只,毛利八万贯。
    煤饼累计售出近千万块,毛利一万三千余贯,预期整个寒冬毛利二百余万贯。
    菜洞子头一天上市,不到十万斤鲜蔬,一日流水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一天就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他把帐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汇总的数字:煤炉子八万贯,煤饼预期二百余万贯,菜洞子预期寒冬月三百万贯以上,两项合计,年入可至五六百万贯!
    范仲淹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话囫囵说出来,道:「这个这个是哪里来的?」
    「官家给的数据。」
    王尧臣说。
    直房里安静了好几息的工夫。
    范仲淹在案后渡了两步,又停下来,伸手重新拿起那叠帐纸,翻到煤厂那一页,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煤炉子丶煤饼丶雪橇车队丶店宅务兑换点——这些事他零零星星听辛缜提过。
    这两个月辛缜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在枢密院签完了文书就往外跑,好像是听他说煤厂那边上了正轨,菜洞子也差不多了。
    范仲淹知道先和你有本事,可没想到他口中的上了正轨,竟然是这么个规模!
    「他跟我提过一两嘴。」
    范仲淹的声音有些发乾,「说是搞了个煤炉子,压了些煤饼,弄了几个种菜的棚子。
    我想着—
    之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我想着,他不过是把三处仓场库务梳理一番,每年能增个十来万贯的利,便已经是极好的了。
    谁知道他————」
    范仲淹深吸了一口气。
    五六百万贯。
    这几年砸进西北的军费是几千万贯不假,可那是朝廷超负荷,是一分一厘从各路转运使手里抠出来的,是三司和户部年年扯皮扯到头破血流才凑出来的。
    而辛缜一个人,花了两个月时间,就给朝廷种了一颗摇钱树!
    王尧臣酸溜溜道:「希文兄,我昨夜在菜洞子跟你这个弟子聊了大半个时辰,你这弟子,了不得啊!」
    范仲淹闻言自得一笑,但却谦虚道:「还是个小孩子,还得跟你这个前辈多多学习才是。」
    王尧臣嗤笑了一声,道:「行了行了,希文兄就不要谦虚了。
    我之前原以为他只是个会做点产业的小伙子,谁知道人家肚子里装着是整个天下的钱粮道理,好家夥,要不是老夫也算是学过点陶朱公的学问,还真听不懂他说的什么。
    范仲淹一愣,道:「陶朱公的学问?他会这个?」
    王尧臣也是一愣,道:「你不知道他会这个————不对!这些不是你教他的么,我今日来,还想着跟你好好请教呢!」
    范仲淹:「————」
    王尧臣看范仲淹神情,便知道辛缜的钱粮学问不是来源于他,顿时皱起眉头,道:「不是你教的,他还另有师承么?」
    范仲淹倒是感兴趣道:「我这弟子跟你说什么了?」
    王尧臣道:「讲了很多,我印象深刻的是以工代赈,以赈养市。
    钱在市井间转一圈,朝廷收一圈税,本钱投出去,不但不亏,还能引回来更多的钱。
    这些道理我在三司想了大半辈子都没想透,他说起来就跟喝水一样顺溜。」
    王尧臣说到这里,抬手在自己的膝盖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希文兄,这样的人才,在你枢密院当个承旨文书,大材小用,大材小用啊」
    范仲淹何等精明的人,听到这里哪里还品不出味道来。
    他把帐纸放下,越过玳瑁的上缘看着王尧臣,笑道:「希圣,你不是来给我送简报那么简单吧?」
    王尧臣嘿嘿一笑,搓搓手,道:「希文兄果然明察秋毫,我的确是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是不情之请,那就别请了!」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两人同时转头。
    韩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直房门口,手里也拿着跟王尧臣带来的一模一样的帐纸,脸上的神情在烛光里看不分明。
     他大步走进来,把手里的帐纸往范仲淹案上一搁,又拿起王尧臣的那份扫了一眼,确认两份一模一样,这才转过头来看着王尧臣,冷笑道:「王使相好快的腿!简报才送过来,你就已经登我枢密院的门了,恐怕不是来看希文兄的,而是来挖人的吧!」
    韩琦这话颇为无礼,但王尧臣不仅不恼,反而整了整衣冠,正色道:「稚圭兄既然知道老夫的来意,就该知道辛缜这样的人才是做什么用的。
    煤厂和菜洞子只是他小试牛刀,两个月的工夫便翻出这么大的利,若是把他放到三司,让他去理天下仓场丶掌国家财赋————」
    「果然。」
    韩琦打断了他,把手里的帐纸往案上一拍,声音拔高了三分,「王希圣,你就是来我这里挖人来了。」
    他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盯着王尧臣,一字一顿地说:「辛缜是我枢密院的人,你说再多也是无用!赶紧走吧!」
    王尧臣被他这么一盯,不仅不慌,反而笑了起来,道:「稚圭兄此言差矣,辛缜是朝廷的人,不是哪个衙门的人。
    他的才干用在枢密院,不过是帮着草拟文牍丶统筹轮训,这些事换个稳妥的人也能做。
    可三司————」
    韩琦冷笑了一声,道:「大材小用————你怕是不知道,西北战事就是因为他而大获全胜,他的才能在军事上,而不是其他!」
    王尧臣见韩琦态度如此不好,也是冷笑道:「韩枢相,西北战事已经歇了,接下来的事情都是一些鸡皮蒜毛的事情,还让一个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在上面虚耗年月,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
    韩琦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道:「好了,我们枢密院要开闭门会议了,无关人等,请出去吧。」
    这话说得分量极重,王尧臣的脸色微微一变,笑意有些挂不住了。
    范仲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袖手坐在椅子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起了庆历元年在西北的事,那时候辛缜还在渭州当文书,他看中了这孩子的能耐,便借着答应支持韩琦伐夏的由头,把辛缜收为弟子,顺理成章地带回了庆州。
    从那以后,辛缜就成了他在庆州最得力的助手。
    为这事,韩琦后来念叨了许久,每次见了面都要说一句你当初从我渭州拐人,我还没跟你算帐。
    现在王尧臣想从枢密院挖辛缜,韩琦要是能给他好脸色,那才叫见鬼了。
    韩琦那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尧臣却还是不肯走,倔强道:「韩枢相,如今朝廷之患在于财,而不在军,你身为枢相,不为朝廷谋,却只想把人才拘束自己彀中,这是何意?
    韩琦闻言脸色冷冽了起来,喊道:「来人,将无关人等赶出去!」
    王尧臣顿时瞪大了眼睛道:「韩枢相,你怎可如此无礼!老夫堂堂三司使————」
    外面有亲卫飞奔进来,两人一人一边叉住了王尧臣的手臂,便要将其叉出去。
    范仲淹赶紧道:「不得无礼!」
    两个亲卫赶紧松手。
    范仲淹叹了一口气,道:「走吧,王使相,老夫送你出去。」
    王尧臣恨恨瞪了韩琦一眼,道:「韩琦!朝廷需要的不光是辛缜出几个主意丶盘活几处库场。
    需要的是他这样一个人坐镇其中,从头到尾地梳理整个朝廷的财政。
    你知不知道朝廷现在的钱袋子已经瘪成什么样了?我这几年在三司,天天想的都是怎么从牙缝里往外抠铜板。
    军费不能减,官俸不能欠,河工不能停,赈灾不能等!
    可钱从哪里来?无非是这里省一点丶那里挤一点。
    辛缜这两个月做出来的事,让我看到了另一条路,不是节流,是开源。
    是从地里长出钱来,是把朝廷的帐从亏空变成盈余。
    这样的人才若不去三司,那才是真正耽误了朝廷大计!」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的恳切已经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
    韩琦的脸色虽然仍旧不好看,但也没有再出言相讥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简报,沉默了一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枢密院还有军务要议,王使相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韩琦侧过身子,做了一个送客的姿态。
    王尧臣见韩琦油盐不进,不由得气得跺脚,转身就走,范仲淹叹了一口气,抬脚跟上0
    王尧臣被韩琦轰出了直房。
    他站在枢密院的廊下,被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经微微有些汗湿了。
    刚才跟韩琦的那番交锋,他面上虽然撑着淡定从容,但心里清楚,这位韩枢密可不是能被几顶大帽子压住的人。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软硬不吃,除非官家开口,否则想把辛缜从枢密院调出来,几乎就是没门。
    范仲淹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帐纸,站在廊下,望着王尧臣苦笑的面孔,微微摇了摇头,道:「希圣,你也别太在意,稚圭就是这个脾气。
    当年我在西北,也是千辛万苦才把辛缜从渭州拐过来。」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淡,仿佛只是无意间忆起一段旧事,可那语气底下却分明还压着几分得意,像一个下棋之人,多少年后再提起某一步妙手,仍是忍不住要回味再三。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王尧臣,神色认真了几分:「他当年吃过一次亏,现在自然是看得紧,不能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了。
    你想从枢密院要人,除非官家亲自开口,否则恐怕行不太通。」
    王尧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身来,双手抱拳,对着范仲淹深深地鞠了一躬,真诚道:「希文兄。」
    他抬起头来,自光灼灼,「我王尧臣不是为自己来求你的,是为了朝廷!
    朝廷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钱。
    没有钱,西北的边军发不出冬赏,守边的将士怎么为国效力?
    没有钱,河北的河工开不了工,来年汛期的水患怎么挡?
    没有钱,常平仓买不起粮,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百姓吃什么?
    朝廷里的有志之士,人人都知道要改,可改什么丶怎么改,哪一样不需要钱来兜底?
    辛缜的才干,你作为他的老师,应该是最清楚的,他是天生搞经济的人才。
    这样的人若是去了三司,朝廷的财政便有了源头活水。
    朝廷有了钱,你希文兄心心念念的那些改革大计,才有真正落地的根基。
    这才是大义所在。
    希文兄,你是辛缜的恩师,你的话他听,稚圭也会多掂量几分。
    你我都是为朝廷做事的人,不能因为私人情分而废了天下公义啊!」
    范仲淹站在廊下,看着王尧臣那张被廊灯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不得不承认,王尧臣说的是对的。
    辛缜的能耐,放在经济财政上,能发挥出来的效用确实比在枢密院批公文要大得多。
    朝廷要改革,最需要的就是财政的支持。
    这个道理,他范仲淹也是清楚的。
    但他也不能对不起韩琦。
    当年他从渭州把辛缜带走,韩琦虽然嘴上念叨,但毕竟没有真正翻脸,那是因为两人有并肩作战的交情在。
    现在若是他再帮着王尧臣从枢密院挖人————韩琦会怎么想?
    辛缜如今在枢密院的任务不可谓不重,承旨司繁杂的公务丶还有看似闲棋,实际上却是改革大计极为重要的一环的青年将领轮训,那可是辛一手筹谋的,换了个人,这个事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干下去!
    这个时候若是把辛缜调走,估计韩琦得炸毛————
    范仲淹沉吟片刻,伸手拍了拍王尧臣的肩膀:「希圣,你说得很对。
    朝廷确实需要钱,需要财政的支持,需要辛缜这样的经济人才————」
    王尧臣面露喜色。
    范仲淹歉疚道:「但是我已经对不起稚圭一次了,不能再捅他一刀,你还是想办法去说服稚圭吧。」
    王尧臣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范仲淹这个人,君子可欺之以方,拿大义去说,他一定会点头。
    但真要他去对韩琦下手,他还是下不了这个狠心。
    说服韩琦?
    想想方才韩琦那副黑着面孔直接请客出门的姿态,他立马摇头。
    此路不通!
    韩琦可不是那种能被几句大道理压住的人。
    王尧臣站在枢密院廊下,吹了好一会儿夜风,脑子里转得比方才更快。
    他需要辛缜。
    这个结论在他心里已经扎了根。
    昨晚在菜洞子棚屋里那番长谈,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要解决大宋朝财政的问题,非辛缜不可!
    辛缜是是真正懂得怎么让钱生钱丶怎么让朝廷财政从枯井变成活水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被关在枢密院里批公文丶排轮训————这叫暴殄天物!
    王尧臣眼睛转了转。
    韩琦攻不下来,范仲淹不肯帮忙————嘿嘿,难不倒老夫!
    崇政殿里,赵祯的心情极好。
    方才张惟吉报完菜洞子的销售数目,他又把煤厂的帐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算越是精神。
    他靠在御座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汤,嘴角挂着一丝收都收不住的笑意。
    御案上的奏章小山似的堆着,他今晚却一点都不觉得疲累,反倒恨不得再多批几份。
    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平日里那些总是叫他心烦意乱的各色报忧文书,此刻看起来也比往常顺眼多了。
    当了皇帝这么多年,今日才知当皇帝还能这么快乐啊!
    嘿嘿。
    赵祯偷偷笑了笑。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小黄门进来禀报:「官家,三司使王尧臣求见。」
    赵祯的笑容顿时僵了。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把茶盏搁回案上,左右扫了一圈,像是要找什么退路似的。
    张惟吉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赵祯才回过神来,压低了嗓子对张惟吉道:「他怎么又来了?一天来两回,回回都不安好心。
    你是没看见他今天早上在茶楼上那副嘴脸,活脱脱一只闻到肉味的狐狸。」
    张惟吉苦着脸看着赵祯道:「官家,见还是不见?」
    赵祯咬了咬牙,坐正了身子,叹息道:「让他进来吧。」
    王尧臣大步走进殿来,依旧是那副恭谨得体的姿态,远远地便躬身行礼。
    赵祯不等他直起腰来便抢先开口,警惕道:「爱卿又是来要钱的?朕今日就跟你说明白了,要钱着实没有。
    辛缜那边煤厂也好,菜洞子也好,都才刚开始呢,这利润都没有押送入库呢。
    而且,朕今早已经给你二十万贯了,如今手头也紧,可没有银子给你了。」
    王尧臣直起腰来,苦笑:「官家误会了,臣今日不是来要钱的。」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苦之色,如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似的。
    赵祯愣了一下,随即稍微松了一口气—不是来要钱的好。
    他端起茶盏刚要喝口茶,就听王尧臣续道:「官家,臣是做不长久这个三司使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赵祯不由得放下茶盏,皱眉道:「你说什么?」
    「臣在三司,平日里调度银钱粮帛,不仅要管着汴京几十处仓场,还要随时调度各路的帐册,追催州县的赋税,核算百官俸料。
    原先,三司里帮臣分担这些的人里头,最得力的是判官吕公弼。」
    王尧臣顿了顿,语调渐渐沉了下去,「可从上个月起,吕判官便时常告病,入冬之后更是多日无法理事。
    臣问过太医,说是积年劳损,怕是撑不了多久便要请外放了。
    官家,三司的担子本来就不止一个人能挑得起的,如今再少了吕判官,臣纵然通宵达旦地扑在案牍上,也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这一番话先掏心掏肺地把自己的窘境摊开,既不讨钱也不争吵,只是陈述事实。
    赵祯听了,警惕之色稍减,倒生出几分同情来,三司的事务繁重他是知道的,王尧臣这几年也的确辛苦,道:「吕公弼才三十来岁吧,怎么身体就不行了?」
    王尧臣心道,因为我需要他不行。
    王尧臣抬起头来,自光里满是恳切,道:「因为吕公弼不适合干经济的事情啊,人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上,想要干好,自然就压力巨大。
    所以臣想请陛下替三司想想法子,朝廷的财政千头万绪,没有一个得力的人手,臣实在是难以为继。
    三司缺一个能做事的判官,臣恳请陛下,为三司调一个能任事的人来。」
    赵祯一听,这要求确实不高,三司缺个判官,调个人过去便是了。
    朝廷各部衙门的人员调动,本来也是常有的事。
    「这事好办,朕让吏部那边考察个好人选!」
    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他说完便准备端茶送客了,可王尧臣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赵祯惊讶道:「爱卿为何还不去?」
    王尧臣微微一笑道:「不用劳烦吏部了,臣已经发现了一个极为合适的人选,若有此人,国库不日将会充盈无比,我大宋再无缺钱之虞!」
    赵祯心里咯噔一声。
    糟糕!
    那种熟悉的丶被算计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盯着王尧臣,一字一顿地问:「你要谁?」
    「辛缜。」
    王尧臣说。
    崇政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赵祯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从先前的和缓同情变成了铁青,然后铁青里又透出几分被反覆拿捏的恼怒。
    他霍地从御座站起来,袖袍带翻了案上的一本奏章,啪地落在地上。
    「狗贼!你今日三番两次下套,打量着朕看不出来么!」
    他气得声音都有些破音了,指着王尧臣的鼻子,「你早上一上来就问朕要钱,朕给了二十万贯。
    你接着就要人,朕没给,你便退一步说什么有事找辛缜配合便是。
    当时朕还以为打发乾净了,结果你这狐狸尾巴还没藏过几个时辰又露了出来,绕了个大弯子,还是来打辛缜的主意!」
    王尧臣被骂了也不躲,只是微微低着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等赵祯的怒火发泄完了,才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神色坦然而坚定,道:「陛下,朝廷难,朝廷缺钱,已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三司的帐上,年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
    臣这些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可终究不过是个节流二字。
    节来节去,也不过是把窟窿堵得稍慢一些罢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赵祯,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算计的狡黠,反而带着一种在泥潭里挣扎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与诚恳:「可辛缜不一样。
    这两个月他在煤厂和菜洞子做的事,所展现出来的才华,实在是令人惊叹!
    陛下,三司需要这样的人!
    不是需要他偶尔来给三司支几招,而是需要他扎在三司里面,让他对三司从头到尾地理一遍。
    朝廷的财政好了,国库充盈了,陛下想做的改革才能有底气去施行。
    这才是真正的大义所在啊陛下!」
    赵祯脸色缓和了一些。
    王尧臣此事声音更沉了三分,叹息道:「臣今日屡次三番来求,确实不识好歹。
    可若非到了迫不得已,臣何苦如此,臣又不是为了自己子孙谋,而是为了朝廷谋啊,陛下!
    若是臣有私心,便叫臣明日便挂冠归田,永不踏汴京城门一步!」
    赵祯站在那里,原本胸中翻腾的怒火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对王尧臣的心疼与敬佩。
    是啊,这么一个老臣,不要脸皮到这种地步,就是为了朝廷筹谋,不为自己,不为子孙,就为了这个天下————
    赵祯把手背到身后,在御案后面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终究是有几分委屈和不甘,道:「你说得倒是好听,这几年你从朕手里骗走多少钱了!
    而且,辛缜也不是说调就能调的,枢密院那边的事务也很重要的————朕把他给了三司,这些事谁来做,总不能把这些摊子都停了不成?」
    王尧臣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躬身道:「臣并不是想把辛缜独占。
    陛下说得是,辛缜手头的那些事务都是朝廷大政,不能停。
    臣的意思是,三司判官的职位由辛镇兼任。
    他不必每日到三司坐衙,三司的日常事务自有臣和其他属官操持,辛缜只需每隔几日来一趟,替臣把把关丶出出主意丶理一理那些旁人理不顺的关节。
    如此,既不耽误他替陛下做事,又能让他为朝廷理财尽一份力,两全其美啊,陛下!」
    王尧臣心下道,只要有了这个差遣,那兼的就是承旨司副都承旨了,我这三司判官才是正职,嘿嘿。
    赵祯听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王尧臣这个方案,既不从枢密院挖人,又不耽误辛缜在皇家的事务,只是让辛缜兼职三司判官一听起来简直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唉,就这样吧,能者多劳吧。
    末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辛缜如今的事务太繁忙了,你可不许累着他!
    若是让朕发现你把他当牛马使唤,朕随时把人收回来!」
    王尧臣闻言大喜,深深躬下身去,动作里裹着认真与郑重,也藏着一丝极力压制的得意,道:「谢陛下,臣这就滚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转身退出了崇政殿,脚步极轻极快,像是怕赵祯反悔似的,绯袍一闪便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赵祯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门,怔了好一会儿。
    张惟吉在旁边端着一盏新换的热茶,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见赵祯脸色不虞,也不敢多话。
    赵祯接过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漂浮的茶叶梗,忽然自言自语道:「辛缜这小子————
    朕让他搞个开源,他倒是开了个大口子。
    如今倒好,不但要替三司对付帐册,连朕都被王尧臣这狗贼吃得死死的。」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嗯,三司是个大戏台,辛镇或许可以发挥出来更大的才华来,若是能够让三司每年多出千万贯————咳。
    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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