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9章生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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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篷外，风从阿拉特斯山脉深处吹来，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十几个魔王军战士围成一圈，有人举着微型手电，有人端着防风灯，将那一方小小的帐篷照得如同白昼。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声音，和帐篷内老莫偶尔发出的简短指令。
    凌烽跪在夜姬身旁，双手握住那柄贯穿她身体的屠刀刀柄。他的手稳得可怕，仿佛那不是一双刚杀完人的手，而是一双被钢铁浇铸而成的机械臂。他的眼中，血丝密布，却异常沉静。他不敢有丝毫颤抖，因为他知道，这一刀拔出来的方式，直接决定夜姬能不能活。
    “凌烽，你听我说。这柄刀从右胸穿入，从后背穿出。我要你以刀身现在的位置为轴，不要左右摇晃，保持直线，缓慢向后拔。记住，是缓慢。一旦遇到阻力，就停下来。我让你继续，再动。”老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凌烽耳中。
    凌烽点了点头。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去擦。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刀柄上，凝聚在夜姬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呼吸上。
    “开始。”老莫道。
    凌烽开始发力。他的动作极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刀身在移动。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肌肉紧绷如铁。那柄屠刀上还沾着夜姬的血，黏腻而温热。凌烽能感觉到刀身与血肉摩擦时传来极其细微的阻力，每移动一分，他的心就紧一分。
    “停。”老莫忽然道。
    凌烽立刻停住。老莫俯下身，用手术刀在伤口边缘轻轻划开一些被血水黏连的皮肉，让刀身周围的压力得到释放。暗红色的血从切口处涌出来，老莫用消毒纱布迅速吸掉。
    “继续。”老莫说。
    凌烽再次缓缓用力。刀身一点点地从夜姬的体内退出。帐篷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刀锋与肌肉分离时那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穆恩和皇甫若澜一左一右扶着夜姬的身体，让她始终保持着一个最稳定的角度。皇甫若澜脸色发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生怕影响凌烽和老莫。
    “好，停。”老莫又一次叫停。他检查了一下伤口，用止血钳夹住几根断裂的小血管，然后对凌烽说，“再拔，最慢的速度。”
    凌烽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那段刀身从夜姬体内缓缓抽出。当刀尖离开身体的那一刻，一股暗红色的血从伤口中涌了出来。老莫立刻用一大块止血纱布按了上去，同时喊道：“皇甫，帮我按住！用力！”
    皇甫若澜立刻上前，双手叠在老莫的纱布上，用尽全力压住伤口。老莫腾出手来，迅速从药箱里拿出止血药粉，朝伤口处倒去。药粉混着血水，很快形成了一层深色的糊状物。
    “继续按，不要松。”老莫道。
    皇甫若澜点头，额头上全是汗。她的双手已经被血染透，但依旧稳稳地按着。
    老莫转头看向凌烽：“刀拔出来了。现在我要检查她体内有没有残留物。凌烽，你让开，我需要空间。”
    凌烽松开刀柄，退到一旁。那柄屠刀被他扔到了帐篷外，刀尖插在泥土里，刀身还在微微颤动。屠夫的刀，浸染了无数人的血，此刻终于离开了它最后一个受害者的身体。
    老莫开始清理伤口。他用生理盐水冲洗，用消毒棉一点点擦拭，将那贯穿伤口的内外都做了处理。然后他小心地检查了夜姬的胸腔。正如他之前判断的那样，屠刀没有伤到心脏，也没有切断大血管。那刀锋几乎是贴着心脏的边缘擦了过去，再偏半寸，夜姬就会当场毙命。
    “命真大。”老莫喃喃道，手上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给夜姬做了胸腔闭式引流，避免空气进入胸腔造成气胸。又缝合了几处较深的肌肉损伤，然后开始处理背后的伤口。
    整整一个半小时，老莫几乎没怎么停。穆恩和皇甫若澜在旁边打下手，凌烽则一直守在旁边，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夜姬的脸。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蝶形面具已经碎了大半，露出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容。她的眼睑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凌烽想起夜姬倒下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她说“吾王，我赢了”。他知道，那一刻的夜姬，是真的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用自己的命，换走了屠夫的命。这样决绝的选择，让凌烽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
    “心跳在下降！”皇甫若澜突然低声喊道。
    凌烽猛地抬头。老莫脸色一变，连忙将手放在夜姬的颈动脉上，又看了看简易呼吸器。夜姬的呼吸已经极其微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快，做心肺复苏！”老莫急道。
    凌烽推开皇甫若澜，双手交叠按在夜姬的胸口，开始有节奏地按压。他的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要压得足够深，又不能对她刚刚缝合的伤口造成二次损伤。汗水从他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滴下来，落在夜姬的作战服上。
    “一、二、三、四……”凌烽在心中默数着，手上动作稳定而迅速。
    一下，两下，三下……夜姬毫无反应。凌烽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俯下身，为夜姬做了一次人工呼吸，然后继续按压。帐篷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个多余的声音就会打断凌烽。
    “夜姬！你给我醒过来！你不许死！听到没有！这是命令！”凌烽一边按压，一边低吼。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甚至带了一丝哀求。
    老莫在旁观察着夜姬的瞳孔和颈动脉。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夜姬的脉搏轻轻跳了一下。紧接着，凌烽也察觉到了。他立刻放缓了按压的节奏，改为轻按。
    “有脉搏了。”老莫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惊喜。
    夜姬的胸口终于又有了一丝微弱的起伏。虽然轻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恢复呼吸。凌烽停下了按压，一双手还悬在半空，像是生怕一放下就会再次惊跑那条刚刚回到夜姬体内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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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挺过来了。”老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双手微微颤抖。这位老军医这辈子不知道救过多少人，可刚才那一瞬间，他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凌烽慢慢收回手，将夜姬身上盖着的一件薄毯仔细裹好。他看着她那苍白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庆幸，有后怕，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你这女人，真是让人不省心。”凌烽轻声说，手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帐篷外，穆恩、罗尔德蒙、熊子、小刀、石头、战虎、大蛇、火狼、鬼幽、暗影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虽然没有进入帐篷，但通过老莫和凌烽的只言片语，也知道夜姬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听到她恢复心跳，众人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老凌，夜姬的伤还需要进一步处理。这里条件太简陋了。我们得尽快把她送到城里去。”老莫喘着气道。
    凌烽点头：“我知道。老穆，联系奥丽薇亚，让她安排医院。我们马上出发。”
    穆恩应了一声，立刻去联系。凌烽又对罗尔德蒙道：“老蒙，你带人把曼陀罗也带过来。我们今晚必须离开这里。”
    罗尔德蒙点头，转身带人去接曼陀罗。曼陀罗虽然也受了伤，但相比夜姬要轻得多。她已经能自己走路，只是脚步还有些虚浮。奥丽薇亚扶着她走到凌烽面前。曼陀罗看了一眼帐篷里的夜姬，又看了一眼凌烽，轻声道：“她会没事的。她是我见过最顽强的女人。”
    凌烽“嗯”了一声，没有多言。他亲自将夜姬从帐篷里抱了出来。夜姬的身体轻得让他心疼。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那辆医疗车的车厢里，让她平躺下来。老莫和皇甫若澜跟进去，继续守着。凌烽则坐到了前面，对开车的兄弟道：“走！”
    车队再次启动，在夜色中朝山下驶去。凌烽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的医疗车。车灯在黑暗中连成一条光带，像是他们在黑暗中劈开的一条生路。
    这一路，凌烽想了很多。从他第一次遇到夜姬开始，到如今。那个在火海中被他救出来的小女孩，后来成了黑暗世界排名第二的杀手。她总是沉默寡言，总是站在最危险的地方，用她手里的刀，为他杀出一条路。可是，凌烽从来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
    “夜姬，等你醒了，我会亲口问你。”凌烽在心里说。
    大约两个小时后，车队终于驶入了马拉喀什市区。奥丽薇亚已经联系好了医院。凌烽抱着夜姬冲进急救室，医生和护士很快接手。凌烽被推到门外。他站在走廊里，浑身是血，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急救室那扇门。
    穆恩、罗尔德蒙、皇甫若澜、奥丽薇亚、老莫，以及所有魔王军的兄弟，都静静地站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他们能做的，就是一起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用一口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道：“伤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她的生命力很强。伤口已经做了全面处理，接下来需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没有感染或者并发症，她很快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凌烽如释重负。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比任何一场胜仗都来得更加强烈。
    “谢谢。”凌烽对医生道。
    医生摆了摆手，转身走回急救室。凌烽看向身后众人，郑重道：“夜姬没事了。”
    穆恩等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皇甫若澜走到凌烽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凌烽感觉到她的手有些凉，便反手将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
    “你也要休息。”皇甫若澜道。
    凌烽点头：“我知道。等夜姬转到ICU，我就去洗个澡，睡一觉。若澜，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情况，马上叫我。”
    “好。”皇甫若澜轻声道。
    夜姬被送进了ICU。凌烽透过玻璃，看着躺在里面的她。各种仪器连接在她身上，各种数据不停跳动。但至少，她还活着。凌烽站了很久，直到皇甫若澜过来拉他，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找了个地方，简单洗去满身的血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然后，他也没有回房休息，而是走到医院天台，抽了一支烟。马拉喀什的夜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他站在风中，望着这座古老城市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像极了夜姬曾经看过的星光。
    “夜姬，我等你回来。”凌烽低声说。
    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而他和他的兄弟们，还要继续向前。黑礁岛，死亡神殿，死神。更艰难的仗，还在后面。
    但此刻，凌烽只想让这个夜晚再长一点。因为天一亮，他又要重新变回那个无所畏惧的魔王。而现在，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亲人的普通人。
    第二天，夜姬从昏迷中醒来。凌烽第一时间赶到她的病床前。夜姬看到他，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插着管子，只能发出轻微的声响。
    凌烽俯下身，轻声道：“别说话。你赢了。屠夫死了。你是黑暗世界第一杀手了。”
    夜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看着凌烽，眼里有泪光闪动。
    凌烽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我的命令，你要听。我不许你死。”
    夜姬眨了一下眼睛，算是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用极轻极轻的气音说：“吾王……我做到了。”
    凌烽鼻子一酸。他别过脸去，不让她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半晌，他才转回头，对她笑了笑：“是，你做到了。你是我的骄傲。”
    夜姬闭上眼睛，似乎累了。凌烽就坐在床边，守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这一刻，没有杀戮，没有阴谋，只有两个从死里逃生的灵魂，在彼此的温度中静静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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