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5章雾海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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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龟背屿上，没有人睡过一个整觉。
    从那一夜之后，整个屿顶便像上足了发条。穆恩带人将三艘船上的火油全部卸下，连夜重新分装。那些火油是南都黑市上弄来的，稠而黑，遇火便着。小刀和石头把油罐一桶一桶地从船上抬下来，又用油布和麻绳一道道封紧。每一桶都像一颗被裹在灰布里的雷，只等着送到毒龙湾去炸开。夜姬和暗影则带人把两艘船也绕进了龟背屿后的小湾。三艘船并排靠在一处，被崖壁遮得严严实实，从外海根本瞧不见。
    凌峰和夜之女王、奥丽薇亚几乎整夜都待在那间最破的草棚里。他们对着那张手绘海图，把每一条水路、每一段崖壁、每一处暗礁都推演了不知多少遍。凌峰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极乐岛北面的黑礁滩像一片从海里伸出的黑牙，参差不齐，寻常船只进不去。人要从那里上去，得先经一段极浅的水路。那水不深，可底下全是尖珊瑚。脚踩错了，非但人没了，连尸首都捞不回来。
    “黑礁滩退潮时，有一道极窄的暗沙脊，人踩在上面能过。但那沙脊只在后半夜的极低潮时露出来。前后不到半个钟头。错过，就得再等一夜。”夜之女王道。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二月初一的后半夜登岛。”凌峰道。
    “对。二月初一，子时之后。海潮最低。我的人会在那前后放一条小船。小船吃水极浅，能把你们送到黑礁滩外。后面的路，得自己走。”夜之女王说。
    “你走过那段路，要多久？”凌峰问。
    “从黑礁滩到崖顶，若没有变故，要一个半钟头。进了崖洞之后，天坑还有一段距离。洞里的路很绕，有些地方要爬，有些地方要缩着身子过。算下来，总得三四个钟头。”夜之女王道，“所以，二月初一夜里，我们就要登岛。等到二月初二天快亮时，才能到天坑边上。那时正是血姑开阵前最紧张的时候。她分身乏术。我们去，正好打在她的七寸上。”
    凌峰点点头。他看向奥丽薇亚：“火船什么时候放？”
    “二月初一，天擦黑。我们带着三艘火船从东南面出去。那会儿天还没全黑，弩台能看见船。我们越显眼，他们就越信是主攻。船到毒龙湾口时，风向正好往湾里灌。我们点燃船头，再放几排火箭。火船借着风往里冲。那七座弩台全修在崖上，木头结构。烧起来之后，他们自顾不暇。我们的小艇就贴着南岸走，能抢上几处浅滩。”奥丽薇亚道。
    “抢上去之后呢？”穆恩问。
    “不深入。我们是饵。只要把南边的口子撕开，把血姑的人往南边调，就算赢。”奥丽薇亚道，“剩下的，看北边。若北边的人能顺利进天坑，我们就撤。若北边出了岔子，我们就拼了命，也不让那些弩台的人回援。”
    凌峰听完，久久没有说话。这计策，是用自己人的命给北面的奇兵换时间。奥丽薇亚说得轻巧，可谁都知道，火船一放，那就是不死不休。船烧了，人只能上岸。岸上的敌人，又岂会站着不动？这已是把命别在腰带上的打法。可除了这法子，凌峰也想不到更稳的。极乐岛不是别处。那里是幽冥门在南洋最后的巢。除了死战，没有第二条路。
    “就这样。”凌峰终于开口，“二月初一，子时之前，所有人必须就位。谁都不许早，也不许晚。我们的钟，只准一次。”
    “是。”众人齐声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凌峰把人分成了两拨。一拨由穆恩和奥丽薇亚带着，在海上练了两回换船和浅滩抢登。另一拨由凌峰和夜之女王亲自挑人。二十个精壮汉子，被拉到了龟背屿后面那段最陡的崖壁上。他们沿着夜之女王当年走过的旧路，一段一段地试。那段崖壁虽不如极乐岛北崖那般凶险，但许多地方极为相似。湿滑的岩面、一踩就断的碎石、藏在草叶下面的毒蝎。凌峰让他们蒙着眼爬。小武在前面带路，鬼瞳在后面看风。有人失手滑了一跤，小腿上被石棱划开半尺长的口子。曹医师不在，夜姬手下的一个黑瘦后生用小刀和烈酒替他缝了七针。那兄弟咬着木棍，硬是一声没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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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没给魔军丢人。”凌峰拍了拍那兄弟的肩。那兄弟脸色发白，却还笑了一声：“凌老大，这算个啥？等上了岛，我给您把血姑那老妖婆的手指头一根根掰下来。”
    众人都笑了。那笑意里，有血性，也有杀气。
    二月初一，天阴。
    午后的海面还算平静，可那雾已经起来了。那雾和前几天不同，不是从海面浮上来的，而是从极乐岛方向滚滚压来。又浓又腥，像有人把一锅煮烂了的海草和死鱼连汤带水地泼在了风里。龟背屿上的人都知道，那雾是活的。它从血池里长出来。二月初二近了，那岛已经快压不住底下的东西了。
    凌峰站在屿顶，任那雾从身边漫过。他背对着北面，望着正南。穆恩走到他身旁，把一碗冷饭递过来。凌峰没接。穆恩说：“多少吃一口。今晚要爬山。你这身子，经不住空。”凌峰这才接过，几口扒完。那饭里混着咸鱼碎和酱菜。他吃得极快，像在完成一桩极紧要的任务。
    “老凌，我今晚走南边。你自己当心。”穆恩说。
    “你也要当心。火船一旦点着，就别回头。你们撤不出来，我也不会丢下你们。”凌峰道。
    “放心吧。我们这些人，命硬。”穆恩咧嘴笑。
    凌峰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下很重。穆恩被拍得一晃，却笑得更开了。兄弟之间，有些话不必说，这一拍，就全在里面了。
    天终于黑了下来。没有星星。海风一阵紧似一阵。包老大带着两个沈家水手，把三艘火船从湾里慢慢带出。那船已经装满了火油和干柴。船头堆着浸过油的麻絮。船尾各放了几只装满桐油的瓦罐。从外头看，它们还和普通货船差不多。可只要一点火，这三艘船就是三条烧海的火龙。
    凌峰站在湾口，看着那三团船影消失在雾里。夜姬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主上，我们该走了。”
    凌峰最后朝南看了一眼。那边，奥丽薇亚已经带着穆恩他们上了一只小艇。小艇上的人也朝他这边望。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可凌峰知道，他们一定都在笑。这群人，越是到要命的时候，越笑得出来。
    “走。”凌峰转身，大步朝北面走去。
    夜之女王已经等在北面崖下。她换了身极旧的黑色短打，长发盘在脑后，脸上用黑泥抹了几道。若不是那双眼睛，谁也认不出这是夜之女王。凌峰走到她面前。她没说话，只将一包药粉塞进凌峰手里：“这是防虫粉。等上了黑礁滩，就把它拍在裤腿和手腕上。那崖上的毒虫，最怕这东西。我的人试过。”
    凌峰收下。夜之女王又朝身后那二十个汉子扫了一眼，低声道：“都记住了。这条路，谁要是踩滑了，自己受着。别喊。谁要是被虫咬了，就咬住这个。等到了崖顶，我给他上药。可若在半道上慌了神，乱喊乱叫，别说我不客气。”
    那二十个汉子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子时刚到，海潮便退了。凌峰带人从龟背屿北面下到一处极窄的石滩。三只极小的木排已经等在那里。小武撑排，凌峰和夜之女王各领一排。他们贴着海面，如三片落叶，朝极乐岛北面的黑礁滩滑去。雾更浓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黏稠的灰黑。没有风，没有鸟，连浪都静得出奇。海面上唯一的声音，是他们手中木桨入水时的轻响。
    凌峰蹲在木排前头。他的手按在短刀上。那刀柄上的“汐”字，被他的掌心捂得发烫。
    前方，极乐岛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个巨大而模糊的轮廓。那岛上空，浓烟如柱。烟里，似乎有极淡极淡的红光在闪。
    血池，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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