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6章白芦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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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峰没有再多等一天。
    天还没亮，他就把穆恩、小武、暗影、夜姬和小刀叫了起来。石头和战虎留在暗夜城堡，帮着夜之女王守堡。白芦滩的活，不能去太多人。那地方比青蛇河还要偏。船进去容易，出来难。人一多，水路就窄了。凌峰只要精兵。他点来点去，最后带了十八个人。除了穆恩他们几个，又从夜之女王那里借了四个极熟西岸水路的旧部。那四个人都是夜家老卒，曾在白芦滩一带的河汊里做过活。哪条水能走，哪条水会陷，他们闭着眼都清楚。
    夜之女王也要同去。凌峰没让。他说，暗夜城堡这边刚打完白牙，不能没人坐镇。夜之女王听了，不怒反笑：“你如今使唤起我来了。”凌峰道：“不是使唤。是商量。你坐镇后方，我才没有后顾之忧。再说了，我若真折在白芦滩，还得有人替我把这一身骨头捞回来。”夜之女王“呸”了一声，到底没再争。她只把一块极小的黑木牌塞给凌峰，道：“这牌子你拿着。白芦滩外围有两处暗桩，是我娘早年间留下的。他们不认人，只认这牌子。你到了，若走不通，就朝西边河岸亮牌子。自然会有人来。”凌峰收好。他向夜之女王要了一个能看住俘虏的人。夜之女王派了阿英。阿英前日从琼州回来，人还没歇够。一听凌峰要去白芦滩，眼都红了。她说，白芦滩里关着的那些女人，有一半是南洋本地人。她有个表妹，三年前就是在那条线上丢的。她一直找不到。如今有机会，她一定要去。凌峰见她执意，又确实熟悉水路，便应了。
    五条快船，顺风离了暗夜城堡。船极小，吃水浅。每船四人。凌峰和穆恩、小武、阿英坐头船。船头压着一层极薄的黑网。那是防鹞子。回春堂在一些河口养了鱼鹰。那些鸟不是抓鱼的。是看人的。哪片水有船来，它们一叫，岸上便知道。凌峰他们没挂灯。只贴着西岸的红树林走。那水道极窄。有时两边的树根几乎要合在一起。船桨入水，轻得没有一点声。小武伏在船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他的耳朵极好。风里有船、有鸟、有水蛇，他全分得出。
    “前面有雾。”阿英突然道。凌峰抬头。那片雾和青蛇河的不同。白得发青，像从沼泽深处漫出来的。阿英说，这是白芦滩出名的“鬼雾”。每天早晚各起一回。人在雾里，看不见天，也看不见水。船若没有熟手，十有八九要迷。凌峰问：“雾里有什么？”阿英道：“有芦苇。一大片。白得跟骨头似的。那地方叫白芦滩，就是因为那芦苇长了一百多年，人一进去，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里面还沉着不少旧船。都是这些年没出来的。”
    凌峰听后，愈发觉得这地方邪。他让各船用一根极细的麻绳前后串上。人不能散。船不能离。他们又行了半刻钟，那雾果然漫了过来。那雾极厚，几步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凌峰连身边的穆恩都看不见。他只听船桨入水。一声。又一声。那声音又沉又闷。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他知道，这是船底已经蹭到暗泥了。水不深。可水下面，可能有网。有钩。有沉船。小武忽然“嘘”了一声。所有人都停了桨。凌峰屏气。他听见，雾里有极轻极轻的歌声。是个女人。唱的是极老的南洋调子。那声音又细又软，像从芦苇深处飘出来的。阿英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抓住凌峰的胳膊，颤声道：“是她们。那些被关着的女人。她们在夜里唱歌。每天都唱。不唱，就没水喝。”
    凌峰的心像被刀尖极轻地划了一下。他低声道：“别出声。跟着那声音走。她既然在唱，就说明离关人的地方不远了。”于是船又动。这一次，桨划得极慢。那歌声忽远忽近，像故意在给他们引路。又像是这雾里的冤气，自己在飘。凌峰把手按在剑柄上。那剑极凉。可他的手更稳。他抬头，雾薄了些。前方渐渐现出一片极密极高的白芦。那芦花在风里翻着，白得像雪。而芦花深处，隐隐有几点火。那火是暗红色的。像几盏被黑布蒙着的灯。凌峰知道，白芦滩，到了。
    “靠过去。”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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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条船慢慢分开。凌峰和穆恩带人从正面的水路进。阿英和小武带人从东面的芦苇荡里钻。夜姬和暗影走西边，抄他们的退路。小刀跟在凌峰身后。他嘴里咬着短刀，眼睛在夜视镜后泛着极冷极冷的光。水越来越浅。最后已经不能行船。他们把船藏在一片极密的芦荡里。人全下了水。那水不凉，却极臭。像腐草和死鱼在里头沤了十年。凌峰没有皱眉头。他带着人，半蹲着身子，在芦苇丛里一步步往前。芦花打在脸上，像雪。又像骨灰。
    他们从北面摸到了寨子外围。那寨子不大。几排极旧的水上木屋。屋前有几条用竹排搭成的小径。几个提灯的男人在竹排上来回走。他们穿着黑短褂，腰里插着刀。手里牵着绳。绳的另一端，系在一个个女人的脚踝上。那些女人跪在竹排上。面前各有一只极小的木盆。盆里是发黑的水。她们正用那水擦着芦花。凌峰只看了一眼，胸中的火就烧了起来。那些女人的眼睛都是空的。她们不哭。也不动。像已经被这地方磨成了活着的影子。
    “一个不留。”凌峰低声说。
    小刀先动。他像条黑鱼般贴水游到最近的一处竹排下。手起刀落。一个提灯的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抹了喉。灯落进水里。灭了。小武从东面杀出。暗影的弩箭从西面破空而来。几个站在屋前的弓手应声而倒。凌峰提剑冲上竹排。夜引剑在雾中亮起一道极淡的银光。他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每一剑都朝那些打手的咽喉和手腕去。他不想杀那些女人。他只杀该杀的人。
    “有人劫寨！”远处有人喊。几间大屋里冲出十几条汉子。他们提刀拿叉，怪叫着朝凌峰他们扑来。穆恩带人迎上。龙神拳在竹排上砸得“咚咚”响。小武和暗影一明一暗，像两条黑蛇在人群里钻。凌峰一个纵身，跃上最高那间木屋的梯子。那里守着一个使双刀的大汉。那人是这寨子的头。他见凌峰上来，双刀舞得如风。凌峰没有退。他一剑劈下。夜引剑顺着月光，从那人的左肩一直划到右腰。大汉滚下梯子。血洒在水里。像在那些女人面前开了一朵极红的芦花。
    “你们谁叫阿兰？”阿英站在竹排上，朝那些被吓得缩成一团的女人喊。没人应。阿英又喊了一遍。一个极瘦极小的女人慢慢抬起头来。她满脸是灰，眼睛肿得睁不大。可她张了张嘴，极轻地说：“我是阿兰。我……我表姐叫阿英。”阿英一听，人就冲了过去。她一把抱住那女人，哭得浑身发颤。凌峰看见了。他没有过去。他只把剑上的血，极轻地一甩。血落进水里。散开。像这夜里的雾，终于也被染红了一回。
    “把所有人都带出来。一个一个地数。别漏了。这地方，今晚就烧了它。”凌峰道。
    众人领命。火把被重新点了起来。那些被救出的女人被扶上船。凌峰没有看她们。他怕自己看多了，会想把这地方连着这些芦花一起烧成白地。他走到穆恩身边。穆恩道：“搜了。后面还有一间。里面全是木箱。箱里是些衣裳和首饰。全是这些年从那些女人身上剥下来的。还有十几本账。记的是卖价。”凌峰听完，只“嗯”了一声。他抬头看天。雾已经散了大半。月亮出来了。极白。极亮。照得整片白芦滩像铺了一层刚下的雪。可凌峰知道，这雪下面，全是旧的泪。
    “回家。”他说。
    船一条条地离了那片白芦。女人们缩在船舱里。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睁着眼。她们没有说话。可凌峰听得见，极轻极轻的，有人在哭。那哭声被桨声和芦花声一搅，像这南洋的风里，终于也肯松开一口气了。
    夜之女王的人在中途接了应。那些女人被先送往白螺岛。阿英和皇甫若澜的善堂会在那里接手。凌峰他们则回暗夜城堡。船出芦苇荡时，海风大了。凌峰站在船头。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白芦滩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极远极远的天边，似乎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白。像那些芦花，落进了月光里。又像那些女人的影子，终于从这黑夜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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