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9章中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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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中秋还有三日，江海的桂已经开到了极处。满山满院都是那香。香得人有些发懒。
    凌峰这几日连剑都练得少了。不是懈怠。是这秋气太浓，浓得像一坛子陈了半年的老蜜。
    人一进去，便不想动。皇甫若澜说他，还说从前他在雪地里都能练出一身汗，怎么如今倒怕起这桂香来了。
    凌峰笑。他说：“以前练剑，是为了活。现在练剑，是为了教灵儿。这中间隔着多少，你不懂。”皇甫若澜说：“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你今日还没去后山看她。”凌峰便去了。
    他知道，皇甫若澜说的
    “她”，是母亲。如今他们已经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总把
    “冰窖”二字挂在嘴上。一句
    “后山”，一句
    “她”，彼此便都懂了。这家里，有些话，已经不必说全。说软了，说轻了，反而更近。
    凌峰到冰窖时，灵儿已经先在了。她坐在石台旁，小声跟母亲说苏城的事。
    说沈家的蟹，说那串红绳小螃蟹，说沈爷爷梦见她。凌峰没进去。他就站在门外，听。
    那丫头的声儿又轻又软。像从冰里浮上来的小水泡。她说：“娘，我如今练到第五式了。哥说，这一式最难。得把腰和剑并成一条线。我昨儿差点闪着。若澜姐姐给我热敷了半宿。现在不疼了。您别怕。”凌峰听到这，心里像被人用极温极温的手摸了一下。
    他极轻极轻地推开门。灵儿回头，见是他，便笑。凌峰走过去，也坐下。
    他说：“你什么都跟娘说。怎么从不跟我说这些？”灵儿说：“跟你说，你便不让我练了。”凌峰道：“那倒是。你若不疼，我还不知道你闪了腰。”灵儿撅嘴：“就闪了一下。又不是断了。”凌峰没再训她。
    他看了看那冰里。那尾鱼今日游得极欢。它已经能绕着母亲心口游上一圈半了。
    那银光不再只往珠子上绕，也往母亲四肢的方向去。那光像活的。它每经过一处，那处的冰便似软了一分。
    凌峰看着。他知道，这鱼，是真拿母亲当自己那一方水了。它不急着出来。
    它要把这整块冰，都变成能养人的水。凌峰极轻极轻地说：“不急。你慢慢游。中秋那晚，我端月饼来给你瞧。”那鱼像听懂了，朝上极轻地一跃。
    那一下，竟在冰面上撞出一小圈极细极细的银纹。那纹极快便散了。可凌峰看得真。
    他笑了。灵儿也
    “呀”地叫起来：“哥！它跳了！它跳了！”凌峰说：“是。它也想吃月饼了。”灵儿
    “咯咯”地笑。那笑声在冰窖里转了几圈。像这满山的秋，也终于肯挤进这石室，跟他们一起笑。
    从冰窖出来，凌峰去老宅看凌啸天。父亲正让凌伯秋把两株新桂栽到天井里。
    那桂是后山老桂压条压出来的。根上包着极厚极湿的土。凌啸天说：“这两株，来年就能开。一株金桂，一株银桂。种在一处，也热闹。”凌峰便上去搭手。
    凌伯秋说不用。凌峰道：“就两铲子土，不碍事。”凌啸天看他。父子二人也不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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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把土一铲一铲地填上。等浇了头一遍水，那两株小桂便立住了。凌啸天说：“你娘从前也爱在天井里种树。她说，人不住的地方，树先住。树一活，日子就来了。”凌峰点头。
    他想起老宅后院那棵老桂，便是母亲那年种下的。如今人还没醒，树已经快抱不拢了。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许多事，真是经不得想。一想，就满心都是旧的。
    可旧里，又有新的。像这两株刚栽下的桂。像灵儿那把又该换的木剑。
    像冰窖里那尾一天比一天大的鱼。都是新旧交着。他凌峰，也早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往前杀的人了。
    他如今，也学着种树。也学着等花开。也学着，在等的时候，把日子过下去。
    中秋前一日，沈家又送来几篓肥蟹和两坛好酒。还有一封沈鹤年的亲笔信。
    信极短。写着：“江海月明，替老朽多摆一副杯。”凌峰把信递给皇甫若澜。
    她看完，说：“沈老爷子是真把这里当自己另一个家。”凌峰说：“等他来了，我们便给他留最好的那间屋。窗外正对着后山。开窗，就能闻见桂香。”皇甫若澜说：“好。我明日便让人把那屋再扫一遍。”凌峰点头。
    灵儿跑进来，问：“沈爷爷也要来吗？”凌峰说：“他腿脚不便。今年先不来。信里说，让我们替他摆副杯。”灵儿
    “哦”了一声。她想了想，说：“那我要在他那副杯子里，放两瓣橘子。沈爷爷爱吃橘子。我上回瞧见他让二叔给他剥。”凌峰笑。
    他道：“随你。你既记得，就由你来摆。”灵儿高高兴兴地去了。那两条小腿跑得飞快。
    像这满院的风，都跟着她转。夜里，凌峰在书房坐。他把那几坛苏城来的花雕排好。
    又把明日要用的灯笼、供果、月饼一样样点过。皇甫若澜在旁，用极细的红纸剪了几个小月亮。
    她说，明日给灵儿挂在练武场边的树梢上。凌峰说：“她练剑时，一抬头，就看见你剪的月亮。这剑，怕是要练得更起劲。”皇甫若澜笑。
    她说：“那我多剪几个。大的小的。让她满眼都是。”凌峰便帮她剪。
    他手劲大，剪得粗。可皇甫若澜不嫌弃。她说：“粗的也好。有风骨。”凌峰哈哈笑。
    那笑声从书房飘出去。外头，月亮还差一天才圆。可那光，已经亮得能照见人的心了。
    凌峰站在窗前。他望着那月。他忽然想，明日中秋，得早点去冰窖。把第一块月饼掰给那尾鱼。
    第二块，留给母亲。第三块，给灵儿。第四块，给若澜。剩下的，给这满山的兄弟，和沈家那只空着的杯。
    这日子，满得他得用一整个秋天，才装得下。可他不怕满。他只怕太轻。
    轻得让他觉得，这一切，还和从前一样，只是从某个极长极沉的梦里，悄悄借来的。
    可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他拿命，一点一点，挣回来的秋。秋里有月。
    月下有家。家中有灯。而灯下，他们都在。这，就比什么都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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