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战火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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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幕：熔炉（1937-1945）
    第15章：战火重燃
    方觉明在凌晨四点被炮声惊醒。
    不是梦。是真正的炮声。从闸北方向传来的，沉闷的、连绵的、像远处有人在用巨锤反复敲打铁砧的声音。他坐起来，手已经握住了枕头下面的勃朗宁。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但炮声还是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震得窗玻璃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手表——八月十三日，凌晨四点。淞沪会战，在三个小时前打响了。
    他穿上长衫，把勃朗宁塞进腰带，把小孟给她的那把毛瑟也带上。两把枪，七个弹匣。他把桌上那些纸条全部塞进衣领暗袋，把沈寒舟的照片塞进内衣口袋，把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握在手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没有挑开窗帘。他知道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后面，那个人还在。陈仲平。“八纮”。他会在那里，看着他撤离，看着他走进战区，看着他在炮火中走出血路。方觉明已经不在乎了。
    他走出房间。走廊里漆黑一片，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用日语下命令。他走下楼梯。门厅里，伊万不在。藤椅空着。三个穿黑色西装的日本***在门口，其中一个他认识——山田太郎的助手，姓佐藤，从不说话。佐藤看了方觉明一眼，点了点头，推开门。
    方觉明走出公寓大门。上海的夜被炮火撕成碎片，东方的天空时不时被照成惨白色。街面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排气管冒着白烟。佐藤拉开一辆车的后座门，方觉明坐进去。轿车驶过霞飞路，驶过公共租界的街道，驶过苏州河桥。桥下河水漆黑，看不见浮尸，但闻得到血腥味。轿车驶进虹口，在梅机关门口停下来。
    灰色小楼的窗户里亮着灯。门口站着四个穿军装的日本士兵，不是平时的便衣。方觉明走进去，走廊里灯火通明，几个穿军装的军官匆匆走过，没有人看他。他走上楼梯，走到松井大佐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松井大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没有清酒，只有一份摊开的文件。他的脸色很差，眼袋发黑，嘴唇干裂。他看见方觉明，指了指椅子。
    “方先生。坐。”
    方觉明坐下来。山田太郎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小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皮箱。方觉明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松井大佐脸上。
    “方先生。战争开始了。”松井大佐把那份文件推过来。“军部下达了淞沪会战的作战命令。第十一师团今天下午在吴淞口登陆。你的任务是——获取中国军队在淞沪战场的兵力部署和进攻时间表。你有七天时间。”
    方觉明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上用日文写着：“第十一师团，登陆时间：八月十三日十六时。登陆地点：吴淞口。进攻方向：宝山、闸北。”他合上文件，放回桌上。
    “松井大佐。我怎么获取？”
    “机要室。”山田太郎开口了。“梅机关的机要室里有一份中国军队的防御部署图。是我们从军统内部搞到的。但那份图不完整，关键部分被撕掉了。你需要把它和其他文件比对，把缺失的部分补上。”
    方觉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机要室。梅机关的机要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一扇铁门，没有窗户，只有一把密码锁。他进过机要室一次，是刚入职的时候，松井大佐带他参观的。那里面存放着梅机关所有的机-密文件——情报员名单，联络方式，行动记录，以及从各种渠道获取的中国军队情报。如果他能进去，如果他能找到那份防御部署图，如果他能记住缺失的部分，他就能把情报传出去。
    “松井大佐。”方觉明低下头。“我做。”
    松井大佐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机要室的钥匙。密码锁的密码是1127。你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可以进去。其他时间不行。机要室外面有警卫，二十四小时站岗。你进去的时候，他们会搜你的身。不能带任何纸张、笔、相机进去。只能用眼睛看，用脑子记。”
    方觉明拿起那把钥匙。铜的，冰凉的，和他口袋里的铜钥匙一样重。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小孟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小孟追上他。“方先生。我陪您去机要室。”
    方觉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小孟。小孟的脸上挂着那种他熟悉的、关切的笑容。方觉明想起陈仲平说的“小孟不是鬼”，想起守夜人信中说的“陈仲平是鬼”。他不知道该信谁。但他知道，他不能在小孟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不用。我一个人去。你在办公室等我。”
    小孟点了点头，走了。方觉明走下楼梯，走到一楼走廊的尽头。铁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士兵，手里握着步枪。他看见方觉明，立正敬礼。方觉明掏出钥匙，在密码锁上按了1127。锁开了。他推开门，走进去。士兵跟在后面，搜了他的身。勃朗宁和毛瑟被拿走了，放在门口的一个铁柜里。口袋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拿走了——纸条，棋子，手帕，照片，全部。他穿着西装，站在机要室中央，口袋里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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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要室不大。两排铁皮文件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亮着。墙上挂着一幅上海地图，和松井大佐办公室里的那幅一样，但没有标注任何符号。他走到文件柜前，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按日期归档的情报，从1931年到1937年，每一份都有编号和摘要。他快速翻阅，寻找那份中国军队的防御部署图。
    第二个抽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抽屉的最后一层，他找到了。一份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写着——“中国军队沪防部署图（1937年8月）·残缺”。他打开文件夹，抽出里面的地图。
    地图很大，摊在桌上占了半张桌子。上面标注了中国军队在上海市区及郊区的全部防御部署——师级单位的驻地，团级单位的防区，营级单位的火力点，连级单位的哨位。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具体的位置、一个具体的兵力、一个具体的武器。但地图的右上角，被撕掉了一块。那一块正是江湾地区——炮兵阵地的位置。
    方觉明盯着那张地图，开始记忆。不是记被撕掉的那一块——那一块已经不在了。他记的是地图上其他部分的数据。通过其他部分的数据，他可以推算出炮兵阵地的位置。中国军队的炮兵阵地通常会部署在步兵防线后方三到五公里的地方，靠近主要公路，便于运输弹药。江湾地区的公路只有两条，一条通向宝山，一条通向闸北。炮兵阵地应该在两条公路的交汇点附近。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了一幅地图。江湾，公路，交汇点，周围三到五公里，高地，树林，村庄。他一个一个排除。高地——太显眼，会被侦察机发现。树林——太密，火炮无法展开。村庄——有居民，会泄露秘密。只剩下一个位置——江湾镇东北方向的一个废弃砖窑。砖窑周围是空地，可以部署火炮。砖窑本身可以作为弹药库。砖窑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公路。那个位置，距离中国军队的步兵防线四公里，在炮兵的标准射程之内。
    方觉明睁开眼。他需要确认。他翻遍了其他文件，找到了一份中国军队的补给记录。上面写着——“八月十日，江湾，弹药：炮弹两千发。”没有写具体地址，但“江湾”两个字已经够了。他又找到了一份侦察机拍摄的照片——不是松井大佐说的那份，是另一份，日期是八月五日。照片上，江湾镇东北方向，有一个白色的斑点。他放大那个斑点，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圆形的东西。火炮的炮口。
    方觉明把地图收好，放回文件夹，放回抽屉。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铁门。门开了，那个士兵把勃朗宁和口袋里的东西还给他。他一件一件放回口袋，走出机要室。他想去厕所，但他没有。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幅地图重新画了一遍。江湾，公路，交汇点，砖窑，火炮。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错。错了，情报就是假的。假的，中国军队会输。真的，中国军队会调整部署，也许能守住江湾。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空白稿纸上写下了几个数字和地名。不是直接写炮兵阵地的位置，是用密码写。他和守夜人约定的密码——用药品名称代表地名，用剂量代表距离。他写了三行字，然后把纸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衣领暗袋。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方觉明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出梅机关的大门。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还站在街对面，看着他。方觉明没有看他，走下台阶，往公共租界走。他需要把那份情报交给小孟——不，不是小孟。小孟是“八纮”的人，至少陈仲平是这么说的。他不知道该信谁。他只能把情报传给守夜人，让小孟不知道。
    他走过苏州河桥，走进公共租界的一条巷子，在烟纸店买了一包烟。他把纸条塞在烟盒里递给老板。老板是守夜人的人，会在今夜把情报送出去。他走出烟纸店，走了十几步，停下来。他感觉身后有人。他回头，巷子里空无一人。但路灯下有一道影子，在墙角后面。他认识那道影子。小孟的。
    方觉明没有回头。他继续走。他走回了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口袋里所有的东西掏出来，一件一件排列在桌上。他把守夜人的手帕放在最中央，然后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中清晰可见。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握到体温把它捂热。他想起守夜人的话——“血路走到头，就是天亮。”天还没有亮。他还在路上。
    窗外，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陈仲平在看着他。方觉明已经不害怕了。他把棋子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背对窗户。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炮声。一声，两声，三声。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喘息。他数着炮声，从一数到一百。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了第一缕晨光。
    他坐起来。今天，是他进入机要室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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