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廷辩析言折众议，帝王暗测虎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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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二章廷辩析言折众议，帝王暗测虎狼心
    金銮殿内，香烟缭绕，金砖地面映着殿上明黄的宫灯，气氛压抑得如同积雨将倾。
    方才率先出列弹劾的乃是吏部侍郎崔濂，正是崔氏一族硕果仅存的旁支长辈。崔家坞堡被火器轰破，宗族根基倾覆，这份血海深仇一日不曾忘却，今日抓住机会，便打算借着朝堂法度，一举置王恒于死地。
    话音落下，又接连三四名世家出身的官员跨步出班，手捧笏板，言辞激昂，一条条罪名铺陈而出。
    “王恒于青州私筑恒远城，不奏朝廷，擅自设官置吏，任免官吏如同国中之国，此乃僭越！”
    “大肆冶炼精铁，造攻坚火器，甲仗堆积如山，从未向兵部报备，私造军器乃是大齐律条明文严禁！”
    “怀远商号货物流通诸州，以奇巧器物笼络流民，收买人心，长此以往，各州百姓只知有镇抚使，不知有朝廷！”
    声声问责此起彼伏，铿锵回荡在大殿穹顶之下。世家朝臣一唱一和，罗织罪名环环相扣，务求把王恒钉死在谋逆僭越的指控之上。两侧文武百官有人面色凝重缄口不言，也有不少寒门官员面露犹豫，拿不准应当站在哪一方立场。
    阶下，王恒静静立在原地，既没有勃然变色厉声抗辩，也不曾惶恐伏地叩首请罪。他身姿挺直，神色平和，任由漫天指责倾泻而来，等到众人一轮轮番弹劾尽数说完，殿内渐渐归于安静，才缓缓抬眼，目光越过众臣，望向高台龙椅之上的少年天子。
    “陛下，诸位大人。”
    他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穿透殿中沉寂。
    “诸位所言，臣大体并不否认。恒远城确为臣主持修筑，冶铁工坊日夜开工，怀远商号往来各州。只是诸位只看见表象，却不问由来，不分本末，便将一切举动归为谋逆僭越，未免有失公允。”
    崔濂立刻厉声呵斥：“事证俱在，何谈表象！你拥重兵割据青州，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还敢在金銮大殿之上巧言狡辩！”
    王恒转头看向崔濂，语气平静：“崔侍郎口中的割据，敢问从何说起？当初黑山峪浊煞肆虐，凶怪四出，青州郡县官兵屡战屡败，州府兵力损耗殆尽，崔卢等世家闭门自守，坐拥坞堡重兵，坐视生民流离，不肯出兵相救。那个时候，不见诸位上书朝堂，指责世家拥兵自守。”
    一句话出口，崔濂脸色骤然涨得通红，一时语塞。
    “是臣招募流民，收拢溃散兵卒，奔赴黑山峪，以血肉抵挡凶煞，阻止灾祸蔓延。大战之后，遍地饥民无家可归，田地荒芜，盗贼四起。若是臣不修筑城池安置流民，不开工坊让百姓得以糊口谋生，这数十万流离百姓，难道任由他们饿死沟壑，啸聚山林，化作流寇作乱一方？”
    “至于冶铁造炮，初衷亦是为抵御峪中凶煞。若无重火器，黑山峪裂隙随时可能再度爆发祸乱，一旦浊煞卷土重来，首当其冲便是整个青州，继而祸及中原腹地。臣所造火器，大半布防黑山峪隘口，用来镇守灾源，而非用来攻打州县，谋夺大齐江山。”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怀远商号互通贸易，所产布匹、农具、药品运往各州，百姓得实惠，地方官府亦能抽取商税充盈府库。各州民间得利无数，诸位视而不见，只看见商号势力扩张，便斥为笼络人心。难道让青州数十万百姓继续饥寒交迫，流离失所，才算恪守臣道？”
    一番话语条理分明，有理有据，把对方扣上来的罪名一一拆解。大殿之上不少中立官员神色微微动摇，暗自点头。世家官员只能够抓住“不奏请朝廷”这一点继续纠缠。
    “修筑城池、设置官吏如此重大之事，为何事先不上奏朝廷，等候陛下圣裁？此便是确凿无疑的僭越！”
    王恒早已经备好说辞，从容应答：“黑山峪祸乱爆发之时，道路断绝，驿传不通，奏疏数次送出，皆中途被劫。战事瞬息万变，数十万生灵悬于一线，局势危急，容不得往返京师数月等候批复。臣只能先行处置，安定局面，本打算待到地方安定之后再行上表奏明。今日奉诏入京，正是要将青州一应举措，尽数禀明陛下，请朝廷予以定夺。”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进退有余。既没有否认事实，又把行为置于救亡应变的情理之中，堵死了对方穷追猛打的口子。
    世家群臣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可以直接驳斥的缺口，朝堂之上陷入短暂僵持。
    龙椅上，年轻的大齐帝王萧珩，一直沉默静观这场廷辩。
    今年他方才二十岁，登基不过三年，手中皇权并不稳固，朝堂被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层层掣肘，外面又有一众拥兵自重的藩镇虎视眈眈。最初接到六镇联名奏疏的时候，他心中确实对王恒满怀猜忌，视之为又一处潜在割据祸源。
    可方才听完这一场当庭对质，少年帝王心中思绪翻涌。
    他听得出来王恒言辞背后的力量。此人手握前所未有的利器，麾下聚拢数十万民心，绝非寻常藩镇可以比拟。但与此同时，王恒又主动奉诏入京，愿意站在金銮殿之下接受质询，并没有直接举兵造反。
    究竟是真心愿意臣服大齐朝廷，还是仅仅缓兵之计，伺机积蓄力量，等待日后取而代之？萧珩一时难以看透。
    他并不打算此刻就做出决断。
    若是今日听从世家所言，当庭便将王恒拘拿下狱，青州恒远城必然即刻起兵，战火席卷北方半壁江山，兖沂等藩镇便可借机做大，到时候世家与藩镇两股势力更难制衡，皇权反而会进一步被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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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若是就此轻描淡写放过，等于朝廷默认了王恒在青州所作所为，往后各地藩镇纷纷效仿，朝廷权威便会一落千丈。
    萧珩指尖轻轻摩挲着御座扶手，片刻之后缓缓开口，声音打断了殿内的沉寂。
    “卿之言，朕已知晓。黑山峪定乱，安抚流民，卿于青州确有大功。筑城建署，造作军械，事出仓促，情有可原，然则终究不合典制。”
    帝王没有定罪，也没有完全认可，采取了折中处置。
    “朕不予追究既往。自今日起，恒远城划归青州管辖，所置官吏，名单送往吏部核验备案；工坊冶铁、军械造作，设立账册，定期呈报兵部。青州镇抚使之职依旧保留，但是兵权拆分，青州原有州军依旧归刺史统辖，你只可统领黑山峪戍守新军，专司镇守峪口，防备浊煞复起。”
    这是帝王打出的算盘。
    明面上保留王恒的官职，承认他镇守黑山峪的合法性，以此安抚青州势力，避免立刻逼反对方。暗地里拆分兵权，限制新军规模，把恒远城纳入朝廷名义管辖之下，一步步消解割据根基。同时，也借这套条件试探王恒的底线，看一看对方究竟肯退让到哪一步。
    大殿两侧，世家一众官员心中大失所望。陛下没有顺势将王恒治罪，仅仅只是做出条件约束，等于放虎归山。可是天子已经开口，他们也不敢公然违逆圣意，只能强按捺住心绪，静观王恒如何回应。
    王恒心中瞬间把利弊权衡一遍。
    接受这套条件，可以换取朝廷官方名分，暂时稳住朝堂局面，赢得几个月宝贵发展窗口期。恒远城内部冶炼、军工、扩军建设可以继续推进，怀远商号贸易往来能够得到朝廷名义庇护。
    可若是全盘接受兵权拆分，任由朝廷插手人事账册，等于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对方手中，日后处处受朝廷掣肘，步步被蚕食。
    他自然不会全盘接下，却也不当场公然抗旨撕破脸皮。
    王恒微微躬身：“陛下体恤地方，臣感激不尽。黑山峪裂隙凶险莫测，戍守新军若是规模遭到过度裁撤，恐难以抵挡裂隙之中再一次涌出凶煞。戍边之兵数量，还请容臣之后递上条陈，据实奏报，与兵部再行商议。至于官吏名册、军械账册，臣自当整理之后送往京师备案。只是青州刚刚历经战乱，人心尚未安定，骤然拆分兵权，恐怕反而搅动地方动荡，还请陛下宽限时日，循序渐进，徐徐厘定规制。”
    他接下一部分，又把最为致命的几条条件用委婉的方式暂时搁置拖延，既没有顶撞帝王，又守住自己核心根基，不落下任何口实。
    萧珩目光沉沉看向阶下之人，心中更加明白，这绝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臣子。
    “也罢。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卿一路车马奔波，远道入京，暂且回驿馆歇息。三日之后宫中设宴，朕再与卿从容议事。”
    “臣遵旨。”
    王恒依礼行礼，而后转身缓步退出金銮大殿。
    走出殿门，身后金銮殿内立刻响起嗡嗡议论之声。世家大臣纷纷出列，向帝王进言，力劝陛下不可养虎遗患，应当借机将王恒羁留京城，不可再放归青州。兖沂派驻在京城的密使，也连夜写好书信，快马传回兖州，告知朝堂博弈局势。
    回到专供外臣居住的皇城驿馆。这座院落雕梁画栋，庭院雅致，亭台花木一应俱全，只是院墙之外，禁军步步布防，驿馆每一处出入口都有人昼夜值守，名为接待，实为软禁。
    随行十名护卫分散驻守院落各处，时刻警惕周遭动静。
    进入书房，王恒关上房门，取出藏于衣襟夹层之内的微型无线电设备，拨动旋钮。
    滋啦一阵电流杂音过后，耳机之中传来了阿豆沉稳的声音，信号穿透千里距离，连通城外驿站，继而中转回恒远城。
    “主公，京城情况如何？”
    王恒压低嗓音，轻声回话：“金銮廷辩暂时稳住局面，帝王采取折中牵制策略，没有即刻动手拘拿我。但是危机并未解除。世家必不会善罢甘休，兖沂诸藩同样虎视眈眈，接下来三日便是博弈关键。通知李崇德，恒远城一切建设按照原定计划全速推进，做好两手预案。倘若三日之后京城局势恶化，信号一响，我们城外护卫即刻设法突围接应，青州这边同时进入战时动员。”
    耳机另一端应声领命。
    挂断通讯，王恒走到窗沿，推开雕花木窗向外眺望。
    夜幕已经缓缓笼罩帝都，万家灯火连绵如海，皇宫飞檐在夜色之下巍峨冷峻。这座锦绣都城，表面一派雍容盛世，背地里却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帝王想要制衡他，世家想要除掉他，藩镇想要借刀消耗朝廷与他两方实力。多方势力纠缠绞杀，每一步都行走于刀锋之上。
    而王恒所要做的，便是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中，争取时间，积蓄力量，等待自己手中工业化的铁拳足够强硬的那一日。
    只是他尚且不知，一场更为阴毒的阴谋，已经在暗中悄然启动。京中残存崔氏族人已经暗中联络上兖州密使，打算绕过朝堂律法，于三日后宫廷宴会之上动手，以毒杀的方式，一劳永逸除去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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