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草台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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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外交大臣罗素和财政大臣格莱斯顿一道去了下议院，从唐宁街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知道今天不会好过。
    等罗素走进下议院会场时，里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连许多平日不怎么积极参加事务辩论的议员都来了。反对党席位上尤其热闹，迪斯雷利坐在人群中间，手边放着一叠抄满数字的纸，表情平静得像是教堂里的神像。
    （本杰明·迪斯雷利（BeniaminDiSraeli，1804年12月21日－1881年4月19日），英国保守党政治家、小说家，维多利亚时代最有影响力的政治人物之一，曾两次担任英国首相，后来获封比肯斯菲尔德伯爵。）
    罗素看到那叠纸就觉得头疼。
    格莱斯顿倒很镇定，财政大臣把文件摆好，甚至抽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
    很快，一名保守党议员站起来，先请财政大臣向下议院说明，本年度英国政府一共准备花多少钱。
    格莱斯顿早有准备。
    “按照今年二月提交的政府预算，王国本财政年度的预计支出约为7010万英镑。其中陆军及民兵，包括为中国远征另列的信用拨款，共约1580万；海军以及邮船事务约1390万。两项合计，接近2970万英镑。”
    会场里立刻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
    提问的人显然还没打算坐下。
    “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仅陆海军一项，我们今年就准备花掉接近3000万英镑？”
    格莱斯顿点头，“如果阁下愿意把邮船事务一并计算进去，可以这样说。”
    对方翻了翻手里的纸。
    “25年前，我们的陆海军开支大约只有1200万。如今克里米亚战争已经结束四年，印度的大叛乱也已经基本平定，而我们却每年拿出接近3000万英镑供养帝国的军队。既然花了这么多钱，我想替纳税人问一句，这些钱究竟去了哪里？”
    几排议员同时鼓掌，挥舞拳头，义愤填膺。
    “说得好！”
    “回答他！”
    格莱斯顿脸上没什么变化。
    这种问题他过去一年已经回答过许多次，只是从前大家抱怨的是军费太多，今天抱怨的却是花了这么多军费居然还打输了。
    那名议员等掌声稍微落下，又接着说道：“二十年前，我们的军舰和远征军能够在中国沿海取得胜利。今天，我们拥有庞大的蒸汽舰队，拥有最先进的步枪，拥有全世界最庞大的工业和财政收入，却在同一个国家遭受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惨败。财政大臣能否向本院解释，这三千万英镑究竟给我们买来了什么？”
    这一次连迪斯雷利都微微侧过身，等着格莱斯顿回答。
    格莱斯顿沉默了一会儿。
    “它买来了皇家海军，买来了驻扎在印度、地中海、北美和世界各地的驻军，也买来了英国能够在数千英里之外发动一场远征的能力。至于为什么二十年前能够击败的人今天可能击败我们，我恐怕只能提醒诸位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席位。
    “中国人并没有义务为了诸位的自尊心永远停留在1840年。”
    议场顿时又响起一阵喧哗声，有人死死的瞪着他。
    格莱斯顿索性把话说完。
    “诸位喜欢把中国近20年的衰弱看成它永远应该保持的状态，可在过去很长的历史里，那一直是亚洲人口最多、财富最多、政治影响力最大的国家之一。一个拥有数亿人口的国家，如果某一天重新获得组织能力，又学会了我们掌握的一部分技术，它变得危险，我认为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惊讶。”
    这回答显然没有让反对党满意。
    有人立刻喊道：“财政大臣现在开始替中国人辩护了！”
    “我们应该查一查财政大臣是不是收了中国皇帝的英镑！”
    格莱斯顿懒得搭理他们。
    接着，一名议员直接站起来质问罗素，政府是否已经同来自中国西北的新政权取得联系，以及对方提出了什么要求。
    罗素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叹了口气，这件事情其实内阁原本并不想这么早的公开。
    可如今报纸上已经刊登大半，虽然和原始的摘要有些出入，可再继续遮遮掩掩，只会让外界以为政府拿到了一份更加糟糕的条件。
    他站起来。
    “目前收到的条件还属于初步交涉，对方首先要求停止军事行动，并就战争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
    这几句话还算正常。
    有人立即追问：“还有呢？”
    罗素犹豫了一下，“他们还要求帝国归还香港。”
    一瞬间，下议院像被人掀开了屋顶。
    各个方向同时有人站起来。
    “绝不可能！”
    “荒谬！”
    “这是对女王的侮辱！”
    “告诉他们去见鬼吧！”
    议长连续喊了几次秩序，声音几乎全被淹没。几名议员甚至离开座位，隔着过道朝政府席位挥舞手里的文件。
    罗素坐回去，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
    格莱斯顿侧头瞧了他一眼，小声说道：“我早说过，这一句会很受欢迎。”
    罗素连眼睛都没转过去，“闭嘴！”
    会场足足乱了一阵才稍稍平息。
    接下来提问的是约翰·帕金顿爵士。这位前海军大臣显然对公报里那些含糊的技术描述极不满意。
    “外交大臣阁下，我想请您明确回答，本院现在看到的公开的电报摘要，是否就是政府得到的全部军事情报？外界已经出现一种相当严重的怀疑，认为内阁掌握着更加完整的战报，只是不愿向议会公布。”
    罗素马上站了起来，反驳道，
    “这种说法毫无根据。香港方面发来的正式电报内容极其有限，社会上披露的情况，政府向议院公开的情报和我们自己所掌握的情况几乎一致。更详细的书面报告仍在路上。如果诸位认为我本人桌子下面藏着一份能够解释整场战役的完整文件，我很遗憾让你们失望了。”
    帕金顿没有坐下。
    “那么公报里所说的‘能够连续射击的武器’究竟是什么？还有所谓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绷住，“...‘WatertankS’，我们的小伙子究竟遭遇了什么？他们被一种会喷水的大铁箱子淹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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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罗素确实迟疑了。
    “关于连续射击的武器，我们知道欧洲大陆确实有人进行过类似尝试。比利时人制造过一种由多根枪管组成、能够快速连续发射的器械，法国方面也曾对此表现出兴趣。中国方面是否独立发展了相似的东西，或者从欧洲获得了某种技术，我们目前无从判断。”
    有人追问：“那水箱呢？”
    罗素把手掌搭在文件上，“我没有见过。”
    会场里传来几声大笑。
    罗素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战争部也没有见过实物。从电报使用的词汇判断，它可能是一种有装甲保护、能够自行移动的火车，因此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台离开铁轨以后仍能行动的小型机车，里面装着火炮或者步枪。我要再次强调，这只是推测。现在要求我向下议院准确解释一件香港方面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武器，我做不到。”
    “至于中国人为什么叫他水箱？我更是无从得知。”
    然而下一名议员马上把矛头重新转向了政府。
    “既然中国人可以制造这种东西，那么我想问财政大臣，我们的政府每年拿出近三千万英镑维持陆海军，又拥有伍尔维奇兵工厂、恩菲尔德兵工厂以及欧洲最完善的工业体系，为什么我们没有同样的武器？为什么东方人的军事技术出现了如此明显的进步，而帝国这些年却似乎毫无准备？”
    这个问题终于把格莱斯顿问烦了，他从上午开始就在财政部应付各种追加军费的计算，下午到了下议院又被人从海军问到中国，从税收问到可以连续射击的武器和装水的大箱子，如今甚至开始要求财政大臣解释武器工程学。
    格莱斯顿愤怒地站了起来，如同一个愤怒地财政大臣，“先生，我必须提醒您，我的职务是财政大臣！”
    下面有人立即喊道：“所以我们才问你钱花到哪里去了！”
    会场顿时一阵哈哈大笑。
    格莱斯顿也有些绷不住，
    “很好。钱花在哪里，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了。至于一件我从未见过的东方武器为什么能够连续开火，一辆所谓的水车为什么能够移动，我建议诸位去问战争部、伍尔维奇皇家兵工厂，或者皇家学会。”
    那名议员显然还不满意，“财政大臣难道从未学过自然哲学吗？”
    “我在牛津读书的时候主要花时间研究荷马、修辞学和古典文献！罗素勋爵年轻时在爱丁堡接受的教育，大概也没包括如何制造一辆会动的水车，至于流数学，我当然知道牛顿爵士发明过这种东西，可如果诸位今天打算让我站在这里推导一个未知机械的运动方程，我恐怕只能建议议长把财政部改成皇家科学院。”
    格莱斯顿却还没完。
    “当然，还有另一种解释。”
    “我听说在遥远的东方现在有一位先生声称自己是上帝的次子。既然如此，也许那位先生的说法完全属实，是他从天国借来了一支天使军团。倘若事实如此，我认为财政部确实有必要在本年度预算里安排一笔同上帝进行军备竞赛的经费。”
    整个下议院静了一瞬，随后彻底炸开了。
    政府席位有人忍不住低下头。
    反对党席位上已经骂成一片。
    “可耻！”
    “傲慢！”
    “他简直是魔鬼！放在六七百年前我们要烧死他！”
    “居然敢拿死去的士兵开玩笑！”
    “让他道歉！”
    议长拼命喊着“Order！Order！”，木槌几乎被敲坏，依旧阻止不了几十个人同时讲话。
    （木槌：我太难了。）
    一张揉成团的议事文件先飞了过来。
    格莱斯顿侧了一下身，纸团落在后面，紧接着又有几张纸从对面飞来，其中一只鞋子险些扔到罗素脸上。
    罗素终于火了。他一把把鞋子扔回去，低声对旁边说道：“你为什么非要招惹他们？我们今天本来就是来让他们骂的。等他们骂够了，事情自然就过去了。”
    格莱斯顿坐得倒很安稳，“至少现在他们不再问我那个水车怎么动起来的。”
    罗素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简直是太值得了。”
    就在议场乱成一团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更加低沉的声音。
    外面有人在喊口号，隔着威斯敏斯特宫厚重的墙壁，仍然能够听见成百上千人的吼声。
    议员们渐渐安静下来，靠近窗边的人先站起来往外看，随后更多人离开座位。
    街上正有一支规模不小的游行队伍经过。
    有人举着英国国旗，有人举着写有“AVENGEOURSOLDIERS”的牌子。
    人群一次又一次高喊“复仇”，还夹杂着“救回我们的士兵”“惩罚中国皇帝”之类的口号。至于真正打败远征军的究竟是北京朝廷还是中国的叛军，游行的人显然没有兴趣区分。
    在他们看来，中国就是中国。
    议场里许多人听着外面的呼喊，脸上的怒意又重新浮了起来。前排几个刚才还在争论预算的保守党议员甚至跟着外面的节奏敲起了桌子。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带了进去。
    约翰·布莱特仍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理查德·科布登也没有任何动作，这两个人过去几年里一直反对对华战争，对“必须用下一场战争洗刷上一场战争的耻辱”这种逻辑尤其缺乏兴趣。科布登朝窗外看了一眼，只和布莱特低声说了两句话，随后重新低头整理自己的文件。
    （约翰·布莱特和理查德·科布登是19世纪英国非常重要的一对政治盟友，通常与所谓“曼彻斯特学派”联系在一起。他们的核心主张包括自由贸易、反对保护主义、减少政府干预、反对不必要的海外战争，并推动议会改革，两人都是社会主义者，更接近当时英国的激进自由主义者。）
    财政大臣格莱斯顿看了一会儿窗外，又把视线收回来，“看来我们的特使最好快一点到中国。”
    罗素叹了口气，“我现在只希望他在到达以前，伦敦别先逼着我们再派一支军队出去。”
    外面的“复仇”声又一次传了进来，下议院里随即响起一片拍桌和喝彩。
    罗素看着那些情绪重新高涨起来的议员，忽然觉得今天这场辩论已经没有继续讨论事实的意义了。
    跟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政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