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各国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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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法远征军覆灭的消息离开伦敦以后，很快便失去了英国政府控制它的最后一点可能。
    电报沿着海峡两岸的线路向外扩散，巴黎当天便收到了伦敦方面的摘要，随后是布鲁塞尔、柏林、维也纳。再往后的速度依旧快，只是内容开始变得越来越奇怪。
    原本几十行的电文被报社摘录，又被别国报纸转载，传来传去，信息出现了严重的失真。原先尚且谨慎的“英国方面报告遭到严重失败”，到后面已经变成了“整个远征军被中国军队全部击毙”。
    消息如同黑死病一般，几天工夫便爬满了欧洲大陆。
    普鲁士人对英国陆军究竟遇到了什么格外关注。陆军部甚至专门搜集了一份英国和法国报纸上所有与战斗细节有关的报道，剪下来装订成册，只可惜报纸上的东西大都源于猜测，没什么可信度。
    隔壁的奥地利刚刚经历过意大利战争的挫败，对于英国和法国突然在地球另一边摔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一部分报纸虽然措辞还算体面，字里行间那点幸灾乐祸却根本藏不住。
    尤其法国去年才在伦巴第把奥地利人打得灰头土脸，如今巴黎突然开始谈“远东的意外”“不可预见的新式武器”和“英勇抵抗至最后时刻”，维也纳人读起来多少觉得有些高兴。
    越往东，消息越离谱。
    俄国人尤其高兴。
    克里米亚战争才过去几年，塞瓦斯托波尔留下的那口气远没有咽下去。伦敦和巴黎那几年一直自诩文明世界的保护者，英国报纸更没少拿俄国陆军的腐败、笨重和落后开涮。
    如今英法远征军带着蒸汽舰队跑到中国，竟被他们一向瞧不起的东方人痛打了一顿，圣彼得堡许多报馆几乎是怀着节日般的心情排完了当天的版面。
    有文章讥讽英国人刚刚教完全欧洲如何打仗，转眼便跑到中国给亚洲人上了一堂“如何俘虏欧洲军队”的课程；另一些写得格外刻薄，认为英法军队既然自称代表文明世界，那么这场仗简直把文明世界的脸一起丢在了远东。
    当然，这样的报道也引起了政府的重视。
    沙皇政府这些年一直向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方向推进，对清帝国的虚弱比大多数欧洲国家了解得更加直观。正因为了解，他们反而更加警惕，仅仅一两年的工夫，中国腹地就突然出现一支能够正面击溃英法联军的武装力量。
    圣彼得堡开始要求远东方向的人员搜集一切可能得到的消息。
    可这已经是外交官们的事情了。
    欧洲普通读者真正感兴趣的内容简单得多。
    英国人输了，法国人也输了，而且输得落花流水。
    这么多人里面，就属马克思却笑得最开心。
    那天下午他难得一直待在家里，窗边桌上堆着几份当天和前一天的报纸，最上面那份有关远东战事的报道已经被他折得皱巴巴的。
    英国记者写得十分悲愤，仿佛整个文明世界都刚刚在中国北方遭到了侮辱。马克思看了一阵，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忽然开怀大笑。
    （汤姆猫看书大笑.ipg）
    昨天还在高谈英国必须教会中国人遵守文明世界规则的人，今天已经开始要求政府调查中国人究竟从哪里偷来了那些“违反战争常识”的武器。
    马克思看得兴致极高。
    他拿起笔，在手边那个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上挤出一块地方。熟悉他笔迹的人也很难轻松读懂那些潦草的字，几个词往往连成一团，句子又在空白处一路拐到纸页边缘。
    他的笔却越写越快：
    东方传回来的消息，终于把伦敦这些“文明的教师”狠狠地教训了一回。
    昨天，《泰晤士报》还在讨论中国人还需要多少天才会学会尊重英国的炮舰；今天，它已经开始研究英国公众需要多少谎话，才能忘掉那些炮舰是怎样被人打烂的。
    这就是大不列颠的文明使命。
    当英国商人要求卖鸦片时，这叫自由贸易；当中国人拒绝购买时，这叫封建排外；当英国舰队炮击中国城市时，这叫门户开放；现在中国人居然还手，而且打赢了，于是伦敦突然发现，东方人竟然如此“野蛮”。
    英国资产阶级向来有一种令人敬佩的道德天赋——凡是有利的都是原则；凡是不利自己的都是暴行。
    帕麦斯顿先生（英国首相，可能有的读者根本记不住他的名字)大概已经在准备他的演说了。
    这位老先生有一种极为灵活的政治哲学：英国人打赢了，证明他的政策正确；英国人打输了，则证明战争投入得还不够多。如此一来，他永远不可能犯错。上帝若是不赞成帕麦斯顿，只能怪上帝没有在下院取得多数。
    （这就是19世纪的站中间串两边！）
    巴黎方面恐怕也不会安静多久。
    波拿巴第三大概会先让宫廷报纸宣布法军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勇气，然后再悄悄寻找一个应该为失败负责的人。第二帝国的政治机器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把皇帝的错误交给别人承担，再把别人的功劳送回皇帝手里。
    至于这些突然出现的中国军队，伦敦已经开始生产各种解释。
    有人说是俄国人给了他们武器，有人说是美国冒险家训练了他们。
    非常好！
    当英国人无法理解一个民族为什么会打败英国军队时，他们首先假定这个民族一定是作弊了。
    仿佛英国的舰队、殖民地士兵和曼彻斯特的工厂统统都是英国人生来就长在身上的器官，而别人只要造出一门比英国更好的枪炮，就必定违反了自然规律。
    然而，如果那些报道哪怕有十分之一是真的，那么真正值得研究的绝不是几件稀奇古怪的武器。
    炮弹本身解释不了战争，就像一块棉布解释不了曼彻斯特。
    如果中国内地真的出现了一种能够把英国和法国远征军一起赶到海里喂鲨鱼的组织力量，那么欧洲外交家们很快就会遇到一个令人不快的新问题：
    他们过去所谓的“中国问题”，一直是讨论应该怎样处置中国。
    现在，中国人似乎准备讨论一下该怎样处置他们？
    这其中最滑稽的当然还属于英国报纸。
    几个月前，它们要求中国开放港口、开放市场、开放河流、开放城市，恨不得连中国人的卧室也一并向英国商人们开放。
    现在中国人稍微开放了一下他们的炮口，它们却突然认为这种开放过于激进。
    英国自由贸易的边界，看来恰好止于别人能够开枪还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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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想看看帕麦斯顿接下来怎样解释。
    不过其实也没有必要。
    他会要求更多军队、更多军舰、更多钱，然后告诉议会：为了挽回英国的威望，英国必须继续做那件刚刚使它颜面扫尽的事情。
    这帮人把这种东西叫作国家政策。
    若一个赌徒输钱以后坚持说，自己唯一的错误只是下注太少，人们通常不会请他管理国家财政。
    英国却让这种人治理帝国。
    写到这里，马克思停顿了一会儿。
    窗外有马车从街上过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屋里。他重新拿起那张报纸。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其实也正是最后那几句。
    克里米亚战争中英国陆军暴露出来的混乱，他已经写过许多。印度的事情也证明，帝国看起来庞大，并不等于每一处都坚不可摧。
    中国这次却有些不同，英法政府已经承认远征军遭到灾难性的失败，而且主力部队大批被俘。
    这就很难再用一次偶然性的战术失误去解释。
    能够把一支来自欧洲的远征军消灭是一回事，能够让伦敦直到战败以后仍旧弄不清对方究竟是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马克思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好，又在本子边缘写了几个只有他自己过几天还能勉强认出来的词。
    中国，工业，组织，政治权力。
    他准备等待更多消息。
    这大概值得写一篇很正式的东西。
    ……
    与此同时，在这个突然成为整个欧洲话题中心的国家里，京城发出的一份文书已经开始沿驿路和官府原有的公文系统向各省扩散。
    要求各省官府维持原有秩序，约束军队，不得擅自调兵进京，也不得借京师变故在地方扩大冲突。
    八月三十日，武昌总督衙门收到了告示。
    送来的公文摆在案头，官文最开始还以为是热河或者北京哪个衙门发来的寻常札子，翻开以后才发现内容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京师秩序已经恢复，要求湖广各级官员“保境安民，各守职任”，严禁趁机作乱，地方官员只要维持秩序、照常履职，既往暂不追究。
    官文读到这里，抬起眼看了一会儿坐在下面的幕僚，“这算什么？”
    幕僚同样说不上来。
    从格式上看，算是京师来的公文，从内容上看，不像是京师发出来的，倒像是天津那伙西北人发的。
    偏偏上面还盖了恭亲王的印信。
    官文盯着那个印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公文翻过去，重新看了一遍。
    “恭王爷这是把关防印借给人家用了？”
    幕僚小心回道：“京里的具体情形至今还乱。只听说皇上御驾已经北狩热河，恭亲王仍在京中主持事务，这文书究竟是谁拟的，下面实在说不准。”
    （官文：妈的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官文听完，把东西放回桌上，如今纠结这东西究竟算不算朝廷旨意，意义已经不大。
    名义上他是总督，节制湖北、湖南两省，手里还挂着钦差大臣的名头。真正做事的时候，湖北许多军政大事靠胡林翼撑着，湖南那边骆秉章更有自己的一整套班底。尤其湘军坐大以后，督抚之间的关系早就跟几十年前不同了。
    只要胡林翼不动，湖北便不会乱。
    骆秉章愿意安安稳稳守着湖南，他自己也犯不着主动往这个坑里跳。
    他把茶碗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随口问道：“胡润芝那边怎么说？”
    幕僚已经探听过，
    “巡抚衙门今日照常办事，各营也未见大的调动。胡中丞那边只让各州县严守地方，防太平军趁机活动。”
    官文点了点头，这个反应很符合胡林翼的性子。
    那人聪明，远比自己勤快，京里如今乱成这样，胡林翼若真觉得该打，早就开始调兵筹饷了。
    如今既然安静，那便继续安静。
    至于自己？
    官文把那份文书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眼“保境安民”四个字。
    他本来就是湖广总督。
    保境安民原本就是他的差事，君不见前些日子长江大水，他也是出了不少力气救灾的，为了让地方上那些难缠的小鬼听话，他可是把身边能用的人几乎都派出去了。
    想到这里，官文叹了口气。
    一个月以前，各省官员谈起陕西，还是一口一个逆党、一口一个乱军。很多人觉得朝廷早晚能腾出兵力收拾他们。
    可这会是个大中午。
    如今西北势头正盛。
    一个政权到了该改朝换代的时候，后世史书总能替胜利者找到许多天命所在的理由。
    至于自己究竟属于哪边？他现在名列满洲正白旗，可王佳氏这一支原本隶属内务府正白旗汉军，后来因为祖上的功劳才抬进满洲旗。
    官文端起茶抿了一口。
    汉人若真坐了天下，他有什么好怕的？
    感谢祖上是汉人！
    天下再怎么变，湖北几千万亩田总得有人收税，新朝廷真要把所有前朝官员一起赶回家种地，单靠西北来的那些人，累死也管不过整个天下。
    官文越想越觉得这事情暂时轮不到自己发愁。
    他把公文折好，交回幕僚，“存起来吧。”
    幕僚迟疑了一下：“大老爷，回不回？”
    “不回。”
    官文说得很自然，“知道就行了，既不得罪北京，也不得罪热河。”
    这才是官场上该做的事，至于究竟谁算正统，让他们自个打去。
    幕僚领命出去以后，官文坐了一会儿，又觉得屋里有些闷，他想起前几日听过的那出戏还剩半本，于是又把门房叫了回来。
    “城里那个戏班子还在吧？”
    门房忙道：“回老爷，在的。”
    “叫他们晚上过来。还是上回那几个人。”
    吩咐完，官文总算舒服了一些。
    北京出了多大的事，皇帝跑到了哪里，西北人以后究竟准备立什么国号，这些事情今晚都可以先放一放。
    可这戏若今日不听，总弄得人心痒痒。
    官文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天塌下来，总有人比他个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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