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5 她一直都很清醒，但是她的情感只有这么一个归宿

    又不是谁都像德妃那般是个霉上长个心的，人家贵妃娘娘看重情分，自然会善待肖嬷嬷。
    她又拿什么跟肖嬷嬷比呢？
    遑论是贵妃娘娘了，就是一家子骨肉对她又如何呢？
    想起之前那段短暂的归家之旅，慧嬷嬷不由就觉得心灰意冷。
    跟肖嬷嬷一样，慧嬷嬷当年本来年过三十是有出宫归家嫁人的机会的，再加上一直伺候德妃这样的主子，真让慧嬷嬷吃不消，自然是盼着能够赶紧出宫归家的。
    只是眼瞅着就要到她们那一批宫女出宫的日子了，一纸家书却将她留在了紫禁城。
    阿娘卧病，阿爹年迈，老两口已然下不了田，靠着慧嬷嬷的一对兄弟养着，只是兄弟两人不止要养爹娘还要养下面六个孩子，几亩薄田，祖孙十几口子，过得实在辛苦。
    “……大妞，家中实在辛苦，爹娘无力给你攒嫁妆，只能靠你自己，再辛苦几年，别怨爹娘，都是爹娘无能……”
    爹娘无力给她攒嫁妆，只能靠她自己？
    可是之前十多年，她往家里递了多少钱啊。
    兄弟两人娶妻生子、翻修房屋还有家里的田地，不都是靠她挣的银子？
    之前爹娘的话可不是这样说的，之前爹娘说，先拉扯拉扯你两个兄弟娶妻生子，他们日子好了，难道不念你的好？到时候爹娘做主，让他们给你出嫁妆！
    如今，她眼瞅着就要出宫了，已然三十岁了，爹娘却又改口了。
    这张轻飘飘的家书，于三十岁的慧嬷嬷而言，恍若晴天霹雳。
    慧嬷嬷没有出宫，而是留在了宫里继续为奴，只不过身份从宫女儿转变成了姑姑，继续度日如年地伺候德妃。
    为什么当时没有选择出宫归家？
    她不想面对的人和事太多，出宫归家做什么？
    忍受爹娘兄长的冷言冷语、寄人篱下然后被安排着随便嫁个人换彩礼？还是豁出命去跟爹娘兄长大闹一场？
    那还不如继续留在宫里，德妃再怎么难伺候，再怎么驴脾气动辄发火迁怒，但是对慧嬷嬷的杀伤力远不及爹娘。
    人都是有长进的，慧嬷嬷留宫之后，除了每年年底的固定给爹娘的五钱银子孝顺，多余的，慧嬷嬷一个子儿都不给，她都攒了下来。
    过了三十岁，她也断了嫁人生子的念头，开始跟宫里的其他前辈一样为自己的养老生活做打算。
    都道是养儿防老，她这辈子没儿没女的，自然没人给自己养老，她也不指望她的那七个侄儿侄女们，她只能靠自己，所以银子必然是不能短的。
    她对爹娘兄弟已然灰心，可是爹娘兄弟却对她比以往热情关切得多，甚至偶尔还会托人帮忙带她娘亲手熬的酱给她。
    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该打一开始就乖乖把所有的银子都上交！
    慧嬷嬷一边吃着她这辈子惦记最热爱的味道，一边讥笑连连。
    她傻，她真是太傻。
    她以后再也不能犯傻。
    只是她到底是又犯傻了，四十岁那年，爹死了，她自然是没有可能出宫奔丧的，自入宫那天起，她最重要的身份就是天家奴才，哪有出宫为父奔丧的道理？
    那次她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大侄儿，小伙子扛着个大包袱从直隶到京师特地来看她，个头比她还高，长得像他爹，也像她的爹。
    “姑姑，祖父临终的时候一直喊你来着，久久不肯闭眼，祖母哭得到现在都下不来床，说当年不该让你留在宫里，一家子清贫度日也好过骨肉分离。”
    “姑姑，祖母说如今什么都不求了，只求能等到你归家团聚，我们一家子都盼着姑姑能早些回家。”
    当着侄儿的面，慧嬷嬷没哭，可是待回去，看着包袱里额娘亲手做的肉酱馒头还有两双特别舍得放棉花的厚棉鞋，慧嬷嬷还是泪如雨下。
    从那之后，除却每年固定的五千银子孝顺，慧嬷嬷又开始时不时地往家里捎东西，额娘需要的药、棉花、料子，没有断过。
    侄儿再来探望她的时候，每次她都会给塞银子，说是让侄儿雇个驴车，别太辛苦，但是那可不止雇驴车的钱，还不是变相又贴补家里？
    所有侄儿都特别喜欢她这个姑姑，都争着抢着来京师探望她，叫姑姑叫的别提多甜了。
    到底是喜欢她这个姑姑，还是喜欢她手里的银子呢？慧嬷嬷不清楚，她也不想清楚。
    她实在太寂寞了。
    万岁爷早就不来永和宫了，德妃寂寞得很，只是德妃寂寞还能折腾儿女折腾他们这些子奴才，她寂寞的时候，就只能想家人。
    那些疼过她，也扎扎实实伤害过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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