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燕王二子

    北平燕王府位于府右街，元大都皇城西南的隆福宫，即元朝太子府。
    陆云逸来到这里后，仔细张望。
    元大都的皇城已在战火中湮灭大半，城墙也被毁得七七八八。
    但站在这里，依旧能感受到独属于草原政权的“大”，
    就如房舍一般，又大又空旷。
    门前的府右街，粗略估计，
    能容纳至少二十辆马车并排而走，宽敞到了极点。
    而前方的燕王府，仅仅是看其大门，
    就让陆云逸觉得像是来到了应天皇城的洪武门。
    硕大的门扉镶嵌在墙上，精致的铜钉根根紧实，密密麻麻。
    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一股威势自然弥漫。
    更不用提门前那百余名守候的护卫了，
    他们一个个身穿鱼鳞甲，
    银白色的头盔在烈日灼烧下散发着明亮光泽，甲片同样金光闪闪，
    唯有腰间漆黑的长刀，透露出一抹稳重。
    “站住，干什么的！”
    陆云逸现在是一个卖发糕的小贩，身旁跟着两人。
    刚要凑近燕王府，便被护卫呵斥，
    护卫看着眼前三人，神情警惕。
    三人走得慢不说，还盯着大门仔细看，一看就像是要图谋不轨。
    陆云逸憨笑着凑近，
    但那护卫看清了他的面容后，噌的一声就抽出了长刀。
    只因眼前之人皮肤干裂，肤色黝黑，一看就是风吹日晒之人，
    但偏偏长得极为英俊，身板也十分宽厚，怎么看都不像是小贩。
    “站住！”
    这里的异样吸引了不少守卫的注意，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陆云逸见距离差不多了，
    便直起身来，压低声音说道：
    “本将乃燕王故人，特来求见燕王妃，
    这是我的官印，给燕王妃看了便知。”
    说着，陆云逸从身后推车上拿过一块发糕，递了过去：
    “官印在里面，事情紧急，要隐秘一些。”
    那护卫脸色古怪到了极点，
    此人直起身来后倒是有一股威势弥漫，
    他不会看错，绝对是军伍中人才有的气势，并且职位不低.
    护卫脸色狐疑，接过蓬松的发糕，
    而后用力一捏，果然摸到了其中一枚大印.
    他的脸色变得震惊，
    这大印未免也太大了些，比千户大印要大不少。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
    一边将发糕掰着分发，一边看向裸露出来的大印。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方二台，边长三寸一分，厚七分的银质大印。
    再看印文，是朝廷官印专用的叠篆，雕工精美，没有一丝阻塞。
    护卫可以认定，这大印是真的，
    而且从二品？
    眼前之人是谁？
    一刻钟后，陆云逸顺利从后门进入了燕王府，被安排在府后的偏厅等候。
    他此刻身穿一身灰色素衣，脚下踩着布鞋。
    即便妆容朴素，但背负着双手在这里来回踱步的景象，还是让门口盯梢的侍卫暗暗吃惊。
    眼前之人绝非俗人！
    陆云逸饶有兴趣地盯着偏厅内的装饰。
    这里装饰典雅，其上雕龙画凤，
    处处彰显着以往太子府的身份尊贵。
    看到这环境，陆云逸脸色古怪到了极点，
    他一直认为环境是改变人的主要因素之一。
    燕王住在这等地方，睹物思人，若是没有什么心思，才是怪事。
    甚至不远处就是元大都的皇宫，
    燕王去坐坐龙椅他都不觉得奇怪。
    一阵稀奇古怪的思绪中，成群的脚步声在外响起。
    陆云逸定住身形，向门口看去.
    只见一众侍卫以及侍者簇拥着一女子款款而来。
    女子身穿华袍，长相端庄大气，丹凤眼中透露着威严，
    走在身前，一股威势自然弥漫。
    而在她身旁，一名八九岁，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彩色风筝。
    每当风筝呼呼转动，她便会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发糕，发糕在哪呢？”
    这时，队伍中走出了一个胖乎乎的小胖子，上前拉住那个小姑娘：
    “小姨，要听话，不要乱跑，姑娘家要稳重。”
    古怪的一幕出现在眼前，这都哪跟哪？
    不过很快，陆云逸眼中就闪过一丝精光，知晓了来人是谁。
    那宝相庄严的女子必然是燕王妃徐妙云了，
    小胖子是燕王长子朱高炽，
    至于小姑娘.应当是中山王三女徐妙锦！
    算算年纪朱高炽如今十二岁，徐妙锦如今十岁，
    而燕王妃不过二十八！
    很快，一行人来到门前。
    徐妙云盯着徐妙锦：
    “不要闹，在外面好好等着，阿姐去办些正事。”
    “奥～”
    徐妙锦正在呼啦呼啦跑着，说了也没用。
    “高炽，跟娘进去”
    “是，娘亲。”
    小胖子朱高炽就显得懂礼数许多，稚嫩的脸庞上还带着一些沉稳。
    当她们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来后，
    陆云逸快步上前，躬身一拜：
    “北平行都指挥同知陆云逸，拜见燕王妃、世子殿下。”
    燕王妃徐妙云顿在门口，眼眸微微打量着眼前之人，
    其中诧异越来越多，最后生出感慨：
    “你真是陆云逸？”
    一旁，朱高炽有些震惊地看着眼前之人。
    他早就听父亲说过，
    大明军中出了一个厉害人物，没想到居然这么年轻！
    陆云逸直起身，沉声道：
    “今日前来，是想与燕王妃说一些货物之事。”
    话一说出口，徐妙云警惕的神情就放松了一些，确定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虽然心中同样有些震惊，
    但长久以来的尊荣还是让她面色如常。
    徐妙云迈步上前，走向上首，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朱高炽则乖巧地站在一旁.
    “货物已经安全送出，不知今日陆大人所来何事？”
    “王妃，事情有变。”
    徐妙云秀眉微蹙，眼中阴霾一闪而过：
    “何变？”
    陆云逸脸色凝重，将有关唐兴邦之事尽数说了出来，并在最后补充道：
    “王妃，唐兴邦不知所踪，
    若是被他找到了货物的方位，难免会横生波折。
    到时候就算是动兵抢夺也不是不可能。”
    偏厅一下子陷入了安静，气氛沉闷得让人害怕。
    朱高炽同样脸色凝重，
    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扫动，眼睛滴溜溜乱转。
    过了许久，燕王妃沉声开口：
    “本宫会命人查阅四方城门的进出记录，并且对城内酒肆住所进行搜查。
    一旦有所发现，去何处告知陆大人？”
    陆云逸沉声开口：
    “回禀王妃，可以将消息告知城北大营的黄映之，他与下官一同入城。”
    此话一出，燕王妃便皱起眉头：
    “陆大人去哪？身为朝廷命官，无令擅自离衙，可是大罪。”
    陆云逸躬身一拜：
    “回禀王妃，下官如今正在都司内操持春耕甘薯一事，并没有离开衙门。
    至于后续，下官会秘密行事，隐匿行踪。”
    “好胆！”
    话一出口，燕王妃的眼睛就眯了起来，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与她弟弟差不多的年纪，
    但所做之事却胆大包天。
    就连朱高炽也频频打量眼前之人，
    如此睁眼说瞎话还不脸红，他都有些佩服。
    沉吟片刻，燕王妃沉声道：
    “若是找到唐兴邦，陆大人如何处置？”
    “若能缉拿便缉拿，若不能缉拿便果断杀之。”
    “若有旁人插手呢？”
    陆云逸陷入了沉默，久久不语。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
    若是货物的踪迹已经泄露出去，必然会引起多方争夺。
    毕竟，眼前货物已经成了最关键的一根稻草，关乎与朝堂争斗的胜利天平。
    沉吟许久，陆云逸朗声开口：
    “王妃，下官斗胆，
    请世子殿下带燕山守卫兵马操持军务，研习火枪战阵。”
    一直低头沉思的朱高炽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像是在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燕王妃则冷静许多，仅仅只是秀眉微蹙，很快便做出了决断：
    “陆大人，燕山右护卫留有一个千户所在北平，
    先前在张玉带领下一并研习过火枪战阵。
    如今他带兵跟随燕王出兵，剩下的军卒也不能疏于操练，
    就依你所言，由高炽带兵操持。”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将事情定下。
    朱高炽稚嫩的笑脸满脸茫然，低头看了看肥嘟嘟的身子，
    想着那比他还高的战马，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娘”
    “我孩儿”
    燕王妃将目光投了过去，眼眸变得柔和：
    “身为天家之人，即便年岁尚浅，也要为国朝出力。
    此事体大，关乎朝堂，你跟随陆将军要尽心尽力。”
    “我我.”
    朱高炽满脸局促，肥嘟嘟的小脸上写满拘谨，
    最后.他还是恢复了平静，躬身一拜：
    “是，母亲。”
    “让我去——”
    这个时候，门口突兀传来一声稚嫩却清脆的声音，
    听得出来，来人努力将音量拔高。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偏厅门口站着一个虎头虎脑，肤色黝黑的半大小子。
    虽然身体格外粗壮，还穿着一件小了不知多少号的甲胄，
    但能看得出来，也就十岁左右。
    见到他，燕王妃脸色一黑，
    放于身前的手掌一下子紧握，咬牙切齿：
    “高煦！你又在调皮捣蛋！”
    来人是燕王二子朱高煦。
    只见他目光灼灼，手持一把狭长木刀，
    一下子跳进门框，下巴高抬，声音稚嫩洪亮：
    “娘！为国朝除逆，孩儿当奋勇当先，上阵杀敌！”
    “大哥不敢去，我去！”
    燕王妃脸色又是一黑，轻轻扯了扯嘴角，对着陆云逸歉意一笑：
    “这是高煦，自幼调皮捣蛋，还请陆大人莫要见怪。”
    陆云逸微微一笑，视线在朱高煦身上停留。
    相比于正常的十岁孩子，
    眼前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显然要高上许多，比大他两岁的哥哥都大差不差。
    而且，他身上有一种年轻孩子的大大方方，丝毫不拘谨，
    一看就是极好的武将苗子
    见到朱高煦，陆云逸忽然有些理解了，
    为什么燕王会犹豫，
    像.太像了，
    跟他爹身上那股无法无天的味，简直一模一样。
    “你”
    朱高煦察觉到了眼前之人的注视，觉得自己像是被看透了，
    刚想说话，便觉得气势弱了几分，
    便连忙挺胸抬头，加大音量：
    “你看什么！”
    陆云逸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着他。
    一股战场杀敌才有的凶悍气息悄然间冒了出来。
    看着朱高煦毛骨悚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在其身后沉浮，
    甚至他觉得自己仿佛闻到了浓郁黏稠的血腥味
    “你看什么！！”
    他又加大了一些音量，将胸膛抬得更高！
    “好！好！”
    陆云逸眼中精光闪闪，终于挪开了视线。
    朱高煦觉得眼前世界骤然恢复如常，沉甸甸的气氛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畅快轻松，还有一头的冷汗
    陆云逸看向上首，嘴角勾起笑容，沉声道：
    “燕王妃，二殿下怀力不畏威，有名将之姿。”
    燕王妃听后眼中一喜。
    身为母亲，听到旁人夸赞自己的儿子，不高兴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眼前之人身具功勋.
    “高煦从小就爱打打闹闹，还请陆将军不要见怪。”
    陆云逸面带笑容：
    “世子殿下聪慧异于常人，二殿下有名将之姿，燕王府后继有人！”
    燕王妃眼中喜色更甚，不过她转头就想到了有关眼前之人的传闻，
    连忙收起笑意，恢复了端庄，沉声道：
    “既然如此，若是真要动兵，
    就让洪熙与高煦跟着陆将军，见识一番。”
    她声音清冷，但目光柔和地看向二人：
    “你二人生来富贵，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但这世上还有一些血雨腥风，即便是天家人都无法避免。
    你们要像祖父外祖父那般，
    文能治国安邦、武能镇压逆贼，
    方才能在这乱世中求得一席安稳。”
    朱高炽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作为世子，年纪尚浅但已经知道了一些世间阴暗，也成熟许多，
    “多谢母亲，孩儿谨记。”
    朱高煦则显得有些没心没肺，整个人欢天喜地地凑了过来：
    “多谢娘，看孩儿将一众逆贼杀得一干二净！”
    燕王妃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看向陆云逸：
    “陆将军，此事体大，本不应该让两个孩子参与其中，
    但燕王府在燕王离开后，
    靠我一个妇人支撑也有些说不过去。
    所以我便想着，早些让两个孩子体会风雨，还望陆将军莫要见怪。”
    陆云逸拱手一拜：
    “王妃放心，下官处置此事，能不动兵便不动兵。
    若真到了动兵之时，
    还请王府面对悠悠众口，加以遮掩。”
    “本宫记下了。”
    说罢，燕王妃从袖中拿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本宫父亲在北平驻守时设下的一些藏身之所，
    各地都有足够的钱粮饮水，陆将军若有需要尽可取用。”
    “高煦，去给陆将军。”
    朱高煦有些犹豫，
    但还是鼓起勇气拿过文书，蹬蹬蹬地跑了过来，将文书递出。
    同时他还自下而上地看着眼前之人。
    来到近前，他更能感受到那一股战阵厮杀的血腥.
    陆云逸笑着接过文书：
    “多谢二殿下。”
    朱高煦强装镇定，硬邦邦开口：
    “不必客气！”
    说完，一溜烟就窜回了燕王妃身旁。
    对于这个不知身份的年轻人，
    他感到了和父亲一般的威势。
    陆云逸拿过文书，将上面的诸多地点一扫而过，迅速记在脑海里。
    而后朝着朱高煦笑了笑，将文书递了过去：
    “来”
    燕王妃面露古怪，眼中震惊一闪而逝。
    而朱高煦则有些不懂，看了看自家娘亲.
    “去拿回来。”
    “是”
    朱高煦昂首挺胸地走上前，
    将文书拿了回来，而后又一溜烟地跑回原位。
    陆云逸见状轻轻一笑，躬身一拜：
    “多谢燕王妃，时辰不早了，下官告辞。”
    燕王妃淡淡点了点头：
    “陆大人小心行事，今日午时，高炽与高煦就会去到城北大营。
    若是陆大人需要调兵，尽管前去即可。”
    “高炽、高煦，拜别陆大人。”
    两个半大孩子躬身一拜：
    “陆大人慢走！”
    陆云逸拱手，而后快步离开
    等到他离开后，朱高炽迫不及待地发问：
    “娘，无令调兵可是谋反。”
    燕王妃面露和煦笑容，轻轻摸了摸他的圆脑袋：
    “儿啊，规矩是束缚常人所用，
    这世上许多事若按规矩来办，难如登天.”
    朱高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孩儿还是有些不懂。”
    “无妨，以后你便懂了。”
    燕王妃看向朱高煦，见他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笑着说道：
    “高煦啊，你不是一直想要做将军吗？刚刚那位将军如何？”
    “他？”朱高煦一惊：
    “他比府中师傅要要.要不客气。”
    “那是自然，家中师傅总是怕你磕着碰着，人家可不怕。”
    燕王妃拦过朱高煦，轻声道：
    “等有机会，高煦可以去他部下历练。”
    朱高煦想到那人平淡的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娘，我不想去。”
    “这是你爹定下的事，由不得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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