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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荷兰使者,各怀鬼胎

    第631章荷兰使者,各怀鬼胎
    天启五年九月下旬。
    北九州的风已经带上了彻骨的凉意,从玄界滩吹来的海风,卷著咸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一遍遍拍打著佐贺城的城墙。
    这座历经了数场战火的城池,如今成了德川幕府在北九州的指挥核心,城墙之上,每隔数步就站著一名手持铁炮的足轻,警惕地望著西边的海面,城楼下的营寨连绵不绝,黑色的武家旗印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十万幕府大军的驻扎,让这座原本并不算宏伟的藩城,处处都透著肃杀与紧张。
    佐贺城的天守阁,更是气氛凝重。
    这座原本属于佐贺藩锅岛氏的居所,如今成了幕府征明军总大将酒井忠胜的行辕。
    天守阁最高层的议事厅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地面铺著厚厚的榻榻米,正中央的墙壁上,挂著一幅巨大的九州山海舆图,上面用朱红和墨黑的笔迹,密密麻麻标注著明军与幕府军的布防、关隘、港口、河道,甚至连哪片滩涂适合登陆,哪条山路可以通奇兵,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舆图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各地的军情奏报,有的已经拆开批阅,有的还封著火漆,空气中弥漫著淡淡的墨香、松脂燃烧的烟火气,还有武士身上挥之不去的铁腥味。
    酒井忠胜端坐在主位之上,身著黑色的纹付羽织袴,腰间佩著一柄镶金的武士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是德川幕府的三代臣子,历经德川家康、德川秀忠、德川家光三代将军,如今身居幕府老中之位,是德川家光之下,幕府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这一次,他会亲自来到九州前线,全然是因为松平信纲的无能。
    年初的时候,松平信纲作为幕府征明军的总大将,率领数万大军进驻九州,原本是要一举将登陆的明军赶下大海,收复被占的城池。
    可谁曾想,这位被将军家光寄予厚望的亲信,不仅接连丢了平户岛、五岛列岛、天草群岛等诸多岛屿,还在长崎、岛原接连战败,损兵折将超过三万,硬生生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让九州的局势几平到了糜烂的地步。
    若是换做其他大名,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早就被勒令切腹自尽,甚至连家族都要受到牵连。
    可松平信纲是德川家光的奶兄弟,是将军最信任的谱代大名,哪怕打了败仗,也只是被撤掉了总大将的职位,降为副将,依旧留在九州军中,辅佐酒井忠胜。
    而酒井忠胜抵达九州之后,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就彻底扭转了战局。
    他先是借著飓风季明军补给断绝的机会,策反了投降明军的福冈藩藩主黑田忠之,一举拿下了友田、早岐两个咽喉要地,随后兵分三路,接连收复了佐世保、岛原半岛,将明军彻底压缩到了长崎和沿海的几座岛屿之上,硬生生把濒临崩溃的九州战局,重新拉了回来。
    赫赫战功摆在眼前,与松平信纲的屡战屡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幕府军中的所有大名,对这位老中,都充满了敬畏。
    此刻,酒井忠胜的自光缓缓扫过议事厅内的众人,锐利的眼神如同鹰隼一般,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坐在他下首左侧第一位的,便是前征明军总大将,如今的副将松平信纲。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面容白净,穿著一身华丽的武士礼服,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尴尬。
    毕竟,他打了败仗,被撤掉了主将之位,如今只能坐在副将的位置上,看著酒井忠胜发号施令,心里自然是五味杂陈,既有不甘,也有畏惧,还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散漫。
    松平信纲的下首,坐著幕府大目付青山宗俊。
    他是幕府的耳目,负责监察九州各藩大名的动向,也是德川家光安插在军中的眼睛,一身素色的武士服,面容冷峻,沉默寡言。
    而主位的右侧,坐著的则是九州及周边各藩的藩主,一个个都是手握兵权、割据一方的大名。
    坐在首位的,是熊本藩藩主细川忠利。
    细川忠利的下首,依次坐著有马丰氏、生驹正俊、松平康长等谱代大名与外样大名,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带著不同的神色,有的紧张,有的激进,有的则满是观望的意味。
    而坐在最末尾的,是刚刚从江户返回佐贺的锅岛胜茂。
    他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头发已经半白,面容憔悴,眼底带著浓重的血丝,一身素色的丧服,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是佐贺藩的上一代藩主,也是之前战死的锅岛忠直的父亲。
    当年关原之战的时候,锅岛胜茂一时糊涂,加入了西军阵营,率军围攻伏见城,攻打鸟居元忠的部队。
    好在他的父亲锅岛直茂深谋远虑,紧急将他从战场召回,逼著他向德川家康谢罪改投东军,随后率军进攻西军将领立花宗茂驻守的柳川城,才算勉强向德川氏表了忠心。
    可即便如此,关原之战后,德川幕府依旧对锅岛氏充满了猜忌,强令锅岛胜茂前往江户居住,名为养老,实则就是人质,把佐贺藩的藩主之位,交给了他的儿子锅岛忠直。
    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如今,锅岛忠直在与明军的作战中战死,他的孙子年纪尚幼,根本无法掌控佐贺藩的局面。
    为了稳住佐贺藩,稳住北九州的防线,德川家光才不得不下令,让锅岛胜茂从江户返回佐贺,重新执掌佐贺藩。
    只是,重回故土,却是以丧子为代价,还要面对兵临城下的明军,和幕府越来越重的赋税与征兵要求,锅岛胜茂的心里,早已是五味杂陈。
    他坐在最末尾的位置,始终低著头,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攥著,指节泛白,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海风呼啸而过,拍打著天守阁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还有松脂燃烧的啪声,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终于,酒井忠胜缓缓开口了。
    「诸位,飓风已停,玄界滩、对马海峡的风浪,已经平息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厅中央的九州舆图上,继续说道:「根据前线斥候和荷兰商船传回来的消息,这几日,从釜山前往平户的明军船队,川流不息,一艘接一艘的大福船,满载著粮草、弹药、兵员,源源不断地送到平户岛、壹岐岛、五岛列岛。
    而在这些岛屿之上,明军也动作频频,水师船队日夜巡逻,陆师兵马频繁调动,各营都在清点军械,操练人马。
    种种迹象都表明,明军已经休整完毕,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对我九州发起大规模的进攻了。」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起来。
    在场的藩主们,一个个脸色微变,互相交换著眼神,眼底都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们之中,不少人都和明军交过手,太清楚明军的厉害了。
    那些明军手里的燧发枪,射速快,威力大,射程远,比他们手里的铁炮强了不止一倍。
    那些红夷大炮,更是恐怖,炮弹落地,能炸出数丈宽的大坑,再坚固的城墙,也扛不住几轮轰击。
    之前的几场大战,他们已经吃尽了明军火器的苦头,如今听说明军又要大举进攻,心里自然是忐忑不安。
    就在这时,松平信纲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打破了厅内的寂静。
    他挺著胸膛,对著酒井忠胜拱手,高声说道:「老中大人,有什么好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们如今在九州,有十五万大军,城池坚固,粮草充足,难道还怕了那些明军不成?
    之前我们战败,不过是因为飓风来袭,补给断绝,加上我们没有准备好,才让明军占了便宜。
    如今我们早已严阵以待,兵强马壮,又有荷兰人送来的火器相助,明军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松平信纲的话说得慷慨激昂,底气十足,仿佛之前打了败仗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打了败仗,在将军家光心里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这一次,必须借著抵挡明军进攻的机会,立下战功,才能挽回自己的颜面,重新获得将军的信任。
    松平信纲的话音刚落,坐在他下首的有马丰氏,立刻跟著起身附和:「松平大人说得对!
    我们有十五万大军,何惧明军?
    那些明军不过是靠著火器犀利,真要是硬碰硬的野战,他们哪里是我们武士的对手?
    之前不过是我们大意了,才让他们得逞,如今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他们敢来,我们定能将他们全部歼灭在九州的土地上!」
    有马丰氏是九州的老牌大名,和明军有著血海深仇,他的领地有马川内,就在天草群岛附近,之前明军登陆的时候,他的领地被明军洗劫一空,族人也死了不少,对明军早已是恨之入骨,自然是主战最积极的一个。
    「没错!我们不怕明军!」
    生驹正俊也跟著起身,高声说道:「之前我们战败,是因为各藩人心不齐,号令不一,如今有老中大人亲自坐镇,统一指挥,我们十五万大军同心协力,定能守住九州,击败明军!」
    「还有荷兰人给我们提供的火炮和铁炮,如今我们的装备,也不输明军太多了!」
    松平康长也跟著附和道:「仗打起来,胜负还未可知,诸位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一时间,议事厅内附和声四起,一众藩主们纷纷开口,说著主战的话,仿佛明军真的不堪一击,他们只要挥挥手,就能把明军赶下大海。
    只是,不少人嘴上说得慷慨激昂,眼底的紧张和不安,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们心里都清楚,嘴上说得再好听,真到了战场上,面对明军的炮火,可不是喊几句□号就能挡住的。
    酒井忠胜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没有说话,任由他们吵吵嚷嚷。
    直到众人的附和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缓缓抬起手,摆了摆手,议事厅内瞬间再次恢复了寂静。
    「诸位的勇气,余很欣慰。」
    酒井忠胜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赞许,反而带著几分冷意。
    「但是,余要提醒你们,明军的强大,不是你们几句豪言壮语就能抵消的。
    从去年明军登陆九州到现在,我们和明军打了大小数十仗,胜少败多,损兵折将超过五万,丢了数座城池,无数的港口和岛屿。
    这血淋淋的教训,难道你们都忘了吗?」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眼神锐利如刀,让刚刚还慷慨激昂的藩主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不敢与他对视。
    「松平大人说,我们有十五万大军,可这十五万大军,有多少是临时征召的足轻?
    有多少是各藩凑数的老弱病残?
    真正能上阵厮杀的精锐武士,又有多少?」
    酒井忠胜的声音愈发冰冷。
    「明军的水师,掌控著整个九州的沿海制海权,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我们的十五万大军,要分散在九州数千里的海岸线上,处处设防,就意味著处处薄弱。
    而明军可以集中兵力,专攻我们的一处防线,这其中的优劣,难道你们都看不明白吗?」
    「还有人说,我们有了荷兰人的火器,装备就不输明军了。」
    酒井忠胜冷笑一声,拿起案几上的一份奏报,扔在了众人面前。
    「你们自己看看,荷兰人给我们的火炮,一共才多少门?
    不过八十门,还不够装备一座海防炮台。给我们的火绳枪,不过三千支,分到各藩,每个藩能拿到多少?
    明军呢?
    他们的士卒,人手一支燧发枪,每个营都配有数十门火炮,光是登莱水师的战船上,就有超过五百门红夷大炮。
    这点火器,不过是杯水车薪,真以为就能和明军抗衡了?」
    议事厅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藩主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头垂得更低了。
    他们心里都清楚,酒井忠胜说的都是实话,只是他们不愿意面对而已。
    「余不是要灭自己的威风,是要让你们看清楚眼前的局势。」
    酒井忠胜的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
    「明军即将大举来攻,这是生死存亡的大战,不是儿戏。
    我们要想守住九州,击败明军,靠的不是豪言壮语,是实打实的防务,是严丝合缝的部署,是令行禁止的军纪。」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幅九州舆图前,冷声道:「从今日起,各藩兵马,立刻返回各自的防区,加固城池,修建炮台,深挖壕沟,布置拒马。
    沿海所有的港口,都要布设暗桩,堵塞航道,防止明军水师登陆。
    各藩必须在十日之内,完成所有的防务部署,余会派大目付逐一巡查。」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藩主,声音里带著彻骨的寒意:「余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一战,关乎幕府的存亡,关乎日本国的生死。
    谁的防区出了问题,被明军突破,谁就切腹谢罪,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哪怕是谱代大名,哪怕是将军的亲信,也绝不例外!」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藩主们,浑身都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太清楚酒井忠胜的为人了,这位老中,向来言出必行,杀伐果断,说让谁切腹,就绝不会让他活著。
    松平信纲打了败仗能安然无恙,是因为他是将军的奶兄弟,可他们这些外样大名,若是丢了防区,坏了大局,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切腹自尽一条路,甚至连家族都会受到牵连。
    「嗨!我等谨遵老中大人将令!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众藩主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齐声应道,声音里都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
    就在这时,一名身著黑衣的武士,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跪在酒井忠胜的面前,低著头,恭敬地说道:「启禀老中大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特使,尼古拉斯·库恩先生,已经到了城下,请求拜见大人。」
    听到「荷兰使者」这几个字,酒井忠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对著那名武士说道:「知道了,先把使者请到偏厅奉茶,稍候片刻。」
    「是!」
    武士躬身应道,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酒井忠胜转过身,对著依旧站在原地的一众藩主,摆了摆手,说道:「今日的军议,就到这里。诸位都下去吧,立刻返回各自的防区,按照余的命令,做好防务部署。
    十日之后,余会亲自巡查,若是有谁敷衍了事,军法从事!」
    「我等告退!」
    一众藩主再次躬身行礼,随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议事厅,不敢有半分喧哗。
    走在最后的锅岛胜茂,依旧低著头,一言不发,只是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更加沉重了几分。
    很快,议事厅内的藩主们都走光了,只剩下酒井忠胜、松平信纲和青山宗俊三人。
    松平信纲看著酒井忠胜紧皱的眉头,忍不住开口问道:「老中大人,荷兰使者这个时候来,怕是又要提那些过分的条件了。
    这些红毛番,贪得无厌,简直是得寸进尺!
    之前我们已经答应了他们不少条件,给了他们诸多贸易特权,他们竟然还不满足,真是岂有此理!」
    松平信纲对荷兰人,向来没有什么好感。
    在他看来,这些荷兰红毛番,不过是一群唯利是图的商人,趁著幕府有难,漫天要价,趁火打劫,和强盗没有什么两样。
    若不是实在需要他们的火器和情报,他恨不得把这些红毛番全都赶出日本。
    青山宗俊也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对著酒井忠胜躬身说道:「老中大人,松平大人说得有道理。
    荷兰人此次前来,必然是为了之前谈判中没有谈拢的那些条件。
    他们的那些诉求,很多都触碰了幕府的红线,尤其是永久贸易垄断权,还有治外法权这些条款,将军大人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我们必须小心应对,不能轻易松口。」
    酒井忠胜缓缓坐回主位,端起案几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心里当然清楚,荷兰人是什么样的货色。
    这些来自欧陆的殖民者,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任何信义可言。
    他们之所以愿意帮助幕府,对抗明军,从来都不是出于什么道义,完全是因为利益。
    1624年,荷兰人被明军逐出了澎湖。
    而明军大举进攻日本,若是幕府被击败,大明彻底掌控了日本,那么荷兰人在东亚的贸易,就会被彻底掐断。
    帮助幕府对抗明军,既能保住他们在日本的贸易利益,又能借幕府的手,削弱大明在东亚的海上势力,还能借著幕府的危机,攫取更多的贸易特权,垄断整个日本的对外贸易,对荷兰人来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也正是因为如此,双方才有了合作的基础。
    早在一个月前,幕府就已经和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特使,进行了第一轮的谈判。
    双方在很多方面,都达成了共识,签订了初步的协议。
    荷兰人向幕府提供火器、军事顾问,共享明军的情报,派遣舰队协助幕府对抗明军水师。
    而幕府则给予荷兰人诸多贸易特权,降低关税,允许他们在日本修建商馆,禁止葡萄牙、西班牙的传教士进入日本。
    但是,在核心的利益诉求上,双方依旧有著巨大的分歧,甚至可以说是针锋相对。
    荷兰人的核心诉求,一共六条,每一条都精准地戳在了幕府的痛点上。
    第一条,也是荷兰人最看重的,就是对日贸易的独家垄断权。
    他们要求幕府正式颁布法令,永久禁止葡萄牙、西班牙、英国等所有欧洲国家的商船和商人,进入日本的任何港口,只允许荷兰东印度公司,拥有日本全境的独家通商权。
    同时,垄断生丝、瓷器、丝绸等明朝商品的对日进口,以及日本白银、铜、硫磺的对外采购权。
    这时的日本,是全球第一大白银产地,每年产出的白银,超过全球总产量的三分之一。
    而白银,正是荷兰与明朝贸易的核心硬通货,垄断了日本的白银贸易,就等于掌控了整个东亚贸易的命脉。
    这是荷兰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的核心利益。
    第二条,是通商口岸的专属特权与治外法权。
    他们要求幕府在平户或者长崎,划给荷兰专属的商馆租界,租界之内,荷兰人拥有完全的治外法权,日本人未经许可不得入内,荷兰人在租界内的违法行为,只能由荷兰商馆自行审判。
    同时,荷兰商船免除所有的进出口关税,只需要缴纳极低的固定停泊费,其他国家的商船一旦入港,一律没收,船员全部处决。
    战时,荷兰舰队可以在日本所有港口自由停靠、补给、维修,幕府不得干涉。
    第三条,是贸易中转垄断。
    严禁日本所有的大名、商人、朱印船,与台湾的原住民、明朝海商直接贸易。
    所有台湾与日本、明朝与日本的商品贸易,必须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中转,彻底锁死东亚海上转口贸易的所有利润。
    第四条,是日本战略物资的独家采购权。
    他们要求拥有日本硫磺、硝石、生铁、铜的独家优先采购权,固定采购价格,战时不得涨价,不得限量,并且严禁幕府将这些军工物资,卖给明朝、朝鲜等第三方。
    荷兰人深知日本军工物资的战略价值,早在十几年前,他们就从日本采购了大量的硫磺、铁弹,用于和葡萄牙、西班牙的殖民战争。
    第五条,是战时绑定与战后利益条款。
    他们要求幕府不得单独与明朝议和,所有的议和条款,必须经过荷兰同意。
    战时,荷兰舰队可以在日本海域、东海自由攻击明朝的商船和舰队,幕府必须提供配合。
    战后,荷兰永久保有所有的贸易特权,幕府需要配合荷兰,共同压制明朝在东亚的海上势力。
    这五条核心诉求,每一条都像是一把尖刀,想要彻底刺穿日本的经济主权和贸易主权,把日本变成荷兰的原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地。
    而幕府,也有著自己绝对不能让步的红线。
    第一条,也是最核心的底线,就是绝对禁止传教。
    幕府在1614年就颁布了全国禁教令,在全国范围内清缴天主教,屠杀传教士和信徒。
    荷兰人所有的人员,严禁携带任何传教士、宗教书籍进入日本,严禁进行任何形式的新教传教活动,一旦发现,立刻废除所有条约,驱逐甚至处决相关人员。
    这是幕府能允许荷兰人留在日本的根本前提,绝无半分商量的余地。
    第二条,是严禁干涉内政。
    荷兰人不得与任何日本地方大名私下接触、交易、结盟,所有的外交、贸易、军事往来,必须通过幕府老中、长崎奉行对接。
    幕府严防荷兰人煽动外样大名造反,动摇幕藩体制的根基,这也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
    第三条,是禁止永久驻军。
    战时荷兰派遣的军队、舰队,战后必须全部撤离日本本土,仅可保留商馆的常规护卫队,人数不得超过一百人,不得在日本修建永久军事堡垒和炮台。
    幕府绝不允许荷兰人在日本本土,拥有军事存在。
    第四条,是援助必须落地。
    荷兰人必须按照条约约定的时间、数量,交付军备、技术与人员,若是没有履约,幕府有权随时废除条约,取消所有的贸易特权。
    不能只拿好处,不办事。
    第五条,是贸易定价权的约束。
    荷兰人不得恶意抬高出口商品的价格,也不得压低日本白银、铜的采购价,必须固定汇率与交易标准,不得肆意盘剥。
    正是因为这些核心诉求上的冲突,第一轮谈判,最终没有达成最终的协议,只签订了一些初步的合作条款。
    而荷兰人,也兑现了部分承诺,给幕府送来了第一批火器,还有大量关于明军的情报。
    如今,明军即将大举进攻,大战一触即发,荷兰使者在这个时候再次前来,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借著明军的军事压力,逼迫幕府答应他们所有的条件。
    「这些红毛番的心思,余岂能不知?」
    酒井忠胜放下茶碗,冷笑一声。
    「他们就是想趁著我们和明军大战在即,漫天要价,逼我们答应他们的所有条件。
    他们以为,没有他们的援助,我们就挡不住明军,真是痴心妄想!」
    「可是老中大人...」
    青山宗俊皱著眉头,语气凝重地说道:「如今明军大兵压境,大战一触即发,我们确实需要荷兰人的援助。
    他们的火炮、火绳枪,还有他们的舰队,以及他们遍布东亚的情报网络,对我们来说,都至关重要。
    若是和荷兰人谈崩了,我们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松平信纲也跟著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青山大人说得对。
    虽然这些红毛番贪得无厌,可眼下,我们确实离不开他们。
    葡萄牙人已经彻底倒向了明朝,给明军运输补给,提供战船,若是荷兰人也不帮我们,我们在海上,就彻底不是明军水师的对手了。
    只是,他们的那些条件,实在是太过分了,将军大人那边,绝对不会答应的。」
    酒井忠胜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心里很清楚,现在的局势,幕府和荷兰人,是互相需要,谁也离不开谁。
    荷兰人需要幕府挡住明军,保住他们在东亚的贸易利益。
    而幕府,也需要荷兰人的火器、情报和舰队,来对抗明军的进攻。
    谁先松口,谁就会在谈判中落入下风。
    「放心吧,余心里有数。」
    酒井忠胜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十足的底气。
    「荷兰人比我们更怕我们战败。
    若是我们挡不住明军,日本被明军占领,他们在东亚的所有投资,都会打水漂。
    他们比我们更急,我们不需要急。」
    「那些触碰幕府红线的条件,半分都不能让。
    至于其他的条件,比如贸易垄断权的期限,治外法权的范围,还有采购价格的分成,这些可以谈,可以让。
    但是,核心的红线,绝不能退半步。」
    酒井忠胜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将军大人把九州的十五万大军,把日本的生死存亡,交到了余的手里,余绝不能做出对不起幕府,对不起德川氏的事情。」
    松平信纲和青山宗俊对视一眼,纷纷躬身说道:「老中大人英明,我等谨遵大人吩咐。」
    「好了,让荷兰使者进来吧。」
    酒井忠胜摆了摆手,对著门外的侍卫吩咐道。
    「是!」
    门外的侍卫躬身应道,快步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名身材高大的荷兰人,在两名武士的引领下,缓步走进了议事厅。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欧式礼服,头戴一顶宽边礼帽,金发碧眼,鼻梁高挺,脸上带著一丝欧洲贵族特有的傲慢,手里拿著一根文明杖,步履沉稳,不卑不亢。
    他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部派来的特使,尼古拉斯·库恩。
    他今年不过四十岁,却已经在东亚待了十五年,精通日语、汉语、葡萄牙语,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里,最资深的东亚通,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殖民者,一手策划了荷兰人占领台湾的诸多行动,对东亚的局势,了如指掌。
    库恩走进议事厅,目光快速扫过厅内的三人,最后落在了主位上的酒井忠胜身上。
    他摘下头上的礼帽,对著酒井忠胜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欧式的礼节,用一口流利的日语说道:「荷兰东印度公司特使尼古拉斯·库恩,拜见老中大人。
    许久不见,老中大人别来无恙。」
    对于库恩的礼节,酒井忠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道:「使者不必多礼,请坐吧。」
    一名侍女快步上前,给库恩搬来了一张座椅,奉上了一杯热茶。
    库恩道谢之后,缓缓坐下,将礼帽和文明杖放在了身侧,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却始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意味。
    议事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气氛有些微妙。
    最终,还是酒井忠胜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著库恩,缓缓开口问道:「使者此次前来,可是巴达维亚总部,已经同意了我们之前提出的条件?」
    库恩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著酒井忠胜,缓缓开口说道:「老中大人,关于我们双方之前的谈判,巴达维亚总部,已经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对于幕府提出的,关于禁教、不干涉内政、战后撤军等要求,我们完全可以答应。
    毕竟,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只想和幕府开展友好的贸易往来,绝无半分干涉日本内政的想法,更不会违背幕府的禁教令,这一点,我们可以在条约中,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话,酒井忠胜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
    这几条,是幕府最核心的红线,荷兰人愿意答应,就说明谈判,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但是,他心里也很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荷兰人愿意在这些方面让步,必然会在其他方面,提出更苛刻的要求。
    果然,库恩的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但是,老中大人,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为了帮助幕府对抗明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我们不仅要向幕府提供先进的火炮、火枪,派遣军事顾问,还要冒著巨大的风险,派遣舰队在东海巡逻,侦查明军的动向,攻击明军的补给船队。
    甚至,我们还要冒著和大明全面开战的风险,这对我们来说,是巨大的投入,也是巨大的风险。」
    「所以,我们之前提出的核心诉求,希望幕府能够全部答应。」
    库恩的目光直视著酒井忠胜,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对日贸易独家垄断权,租界治外法权,战略物资独家采购权,还有战时绑定条款,这四条,必须全部写入最终的条约之中。」
    酒井忠胜的眉头,瞬间重新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就知道,荷兰人不会这么轻易让步,果然,还是要逼著幕府,答应他们所有的条件。
    一旁的松平信纲,听到这话,瞬间就怒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对著库恩怒声道:「放肆!你们这些红毛番,简直是贪得无厌!
    我们已经给了你们诸多贸易特权,你们竟然还敢提出这么多无理的要求!
    真当我们幕府是软柿子,可以任由你们拿捏吗?」
    库恩面对松平信纲的怒火,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松平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不是来求著幕府合作的,是来和幕府平等交易的。
    我们付出了这么多,自然要拿到相应的回报。
    若是幕府不愿意答应我们的条件,那我们之间的合作,恐怕就很难继续下去了。」
    「你!」
    松平信纲气得脸色涨红,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就要发作。
    「坐下!」
    酒井忠胜冷喝一声,目光锐利地扫了松平信纲一眼。
    松平信纲浑身一僵,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悻悻地坐了下来,只是依旧怒视著库恩,胸口剧烈起伏著。
    酒井忠胜转过头,看向库恩,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语气平静地说道:「使者,你应该很清楚,你们提出的这些条件,很多都超出了我们能接受的范围,甚至触碰了幕府的红线。
    永久贸易垄断权,治外法权,台湾占领权的承认,这些,我们都不可能答应。」
    「老中大人,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
    库恩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也变得冰冷了起来。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现在的局势,对幕府有多不利。
    明军即将对九州发起大规模的进攻,他们的水师,掌控著整个东海的制海权,他们的陆军,装备著最先进的火器,战斗力远超你们的想像。
    没有我们荷兰的全力支持,你们根本挡不住明军的兵锋。」
    他说著,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了面前的案几上,推到了酒井忠胜的面前,继续说道:「老中大人,先看看这些东西吧。
    这是我们东印度公司的情报网络,刚刚搜集到的,关于明军的最新动向。」
    酒井忠胜的自光落在了那叠文件上,伸手拿了起来,逐页翻看了起来。
    松平信纲和青山宗俊也连忙凑了过来,一起看了起来。
    越看,三人的脸色就越凝重。
    文件上,详细记录了明军的所有动向。
    从登莱水师、天津水师的舰船数量、型号、火炮配置,到釜山贺世贤部的五万辽东精锐的兵力部署、装备情况。
    从葡萄牙舰队协助明军运输补给的航线、时间,到明军在平户岛、壹岐岛的粮草囤积数量、弹药储备。
    甚至连明军的将领名单、战术特点、进攻计划的大致方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其中一份情报,更是让酒井忠胜的瞳孔骤然收缩。
    上面详细记录了,葡萄牙国王已经和大明皇帝签订了正式的同盟条约,葡萄牙将派遣一支由十二艘盖伦战舰组成的舰队,协助明军作战,同时向大明提供先进的铸炮技术和航海技术,而大明,则给予葡萄牙在日本的部分利益。
    「还有一个消息,我想老中大人应该会很感兴趣。」
    库恩看著脸色凝重的三人,缓缓开口说道:「天津、登莱、福建、琉球等地,明军的水师和陆军,都在大规模调动,明军的主力舰队,已经在舟山群岛集结完毕,最多十日,就会抵达九州海域。
    也就是说,留给幕府的时间,最多只有十天了。
    十天之后,明军的全面进攻,就会开始。」
    「没有我们荷兰的全力支持,没有我们的火炮,没有我们的情报,没有我们的舰队,你们根本不可能挡住明军的进攻。」
    库恩的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施压意味。
    「老中大人,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现在该怎么选。
    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会全力支持幕府,击败明军,保住日本。
    不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只能停止所有的援助,撤回我们的人员和舰队,坐视幕府被明军击败。
    到时候,不仅你们的贸易特权会全部落到葡萄牙人的手里,你们日本,也会变成大明的一个行省,而你们,都会成为明军的阶下囚。」
    库恩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三人的心上。
    他把所有的利弊,都摆在了明面上,言外之意很清楚:他们的条件,最好全部答应,否则,这场大战,幕府必输无疑。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的海风呼啸声,清晰可闻。
    松平信纲和青山宗俊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看向酒井忠胜,等著他拿主意。
    他们心里很清楚,库恩说的是实话,没有荷兰人的援助,他们想要守住九州,真的太难了。
    可那些条件,实在是太苛刻了,一旦答应,就算打赢了明军,日本的经济和贸易主权,也会彻底被荷兰人掌控,变成荷兰人的殖民地。
    酒井忠胜沉默了许久,手指反复摩挲著那份情报文件,眼底的情绪变幻不定。
    他心里很清楚,库恩在虚张声势,荷兰人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著幕府被明军击败,撤回所有的援助。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荷兰人的援助,对现在的幕府来说,至关重要。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库恩,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语气平静地说道:「使者,你说的这些,余都清楚。
    但是,你也要明白,你们提出的这些条件,很多都不是余能决定的。
    幕府的最高决策者,是江户的将军大人,不是余。」
    「关于贸易独家垄断权,我们可以答应,但是,期限不能是永久,最多二十年。
    二十年之后,若是双方都没有违约,可以再续约。」
    酒井忠胜缓缓开口,一条条给出了自己的底线。
    「治外法权,仅限商馆租界之内,租界之外,荷兰人若是在日本境内犯下杀人、纵火等重罪,必须由幕府与荷兰商馆共同会审,不能由你们单独审判。」
    「战略物资独家采购权,我们可以答应,但是价格,必须按照市场公允价格来定,不能由你们单方面定价,战时也不得随意涨价。」
    「战时绑定条款,我们可以答应,不单独与明朝议和,但是所有的议和条款,必须以幕府的利益为先,荷兰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
    战后,你们的舰队和军队,必须全部撤离日本,不得有任何滞留。」
    酒井忠胜的语气斩钉截铁,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既做出了一定的让步,又死死守住了幕府的核心红线,没有半分含糊。
    库恩听完酒井忠胜的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他没想到,在明军大兵压境的情况下,酒井忠胜竟然还如此强硬,不肯做出全面的让步。
    「老中大人,你这样的条件,我无法向巴达维亚总部交代。」
    库恩冷冷地说道:「永久贸易垄断权,是我们最核心的诉求,二十年的期限,太短了,我们无法接受。
    还有台湾占领权的承认,这也是必须写入条约的,否则,我们无法相信幕府的承诺。
    「」
    「这已经是余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酒井忠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使者应该很清楚,这些条件,已经是幕府能接受的极限了。
    若是你们不答应,那我们之间的谈判,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老中大人,你就不怕,我们彻底终止合作,撤回所有的援助吗?」
    库恩的语气里,带著浓浓的威胁。
    「使者可以试试。」
    酒井忠胜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就算没有你们荷兰人的援助,我们幕府也有十五万大军,有九州的坚城利炮,就算是明军来攻,我们也能守得住。
    大不了,就是玉碎而已,我们日本的武士,从不畏惧死亡。
    但是,若是我们战败了,你们荷兰人在东亚的利益,也会彻底化为乌有,葡萄牙人会彻底取代你们,掌控整个东亚的贸易。
    这笔帐,你应该算得清楚。」
    库恩看著酒井忠胜毫无惧色的眼神,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原本以为,借著明军的压力,能逼迫酒井忠胜全盘答应他们的条件,可没想到,这位幕府老中,竟然如此强硬,油盐不进。
    他心里很清楚,酒井忠胜说的是实话。
    若是幕府真的被明军击败,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亚的布局,就会彻底崩盘,这是巴达维亚总部,乃至荷兰本土,都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
    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双方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许久之后,库恩脸上的冰冷,终于缓缓融化了几分。
    他知道,想要让幕府全盘答应他们的条件,是不可能的了。
    能拿到二十年的独家贸易垄断权,已经是巨大的收获了,其他的条件,可以再慢慢谈,先把条约签下来,绑定幕府,才是最重要的。
    「老中大人,你的诚意,我看到了。」
    库恩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下来。
    「关于你提出的这些条件,我可以向巴达维亚总部汇报,尽力促成双方的合作。
    但是,我也希望老中大人明白,我们能做出的让步,也是有限的。」
    「这是自然。」
    酒井忠胜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只要你们能真心实意地帮助幕府,对抗明军,我们也绝不会亏待你们。贸易上的利益,我们可以一起分,但是,幕府的红线,绝不能触碰。」
    库恩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新的武器清单,放在了案几上,说道:「老中大人,这是我们东印度公司,准备交付给幕府的第二批武器清单。
    包括一百门欧洲制式长管舰载加农炮,射程超过一千五百米,适配海防炮台与战舰。
    五十门短管臼炮,适配守城与攻城;还有五千支改良型重型火绳枪,也就是穆什克特火枪,配套的弹药、瞄准具、炮规,都会一同交付。
    另外,我们还会派遣二十名资深的火炮教官,和五十名火绳枪教官,协助幕府训练军队。」
    酒井忠胜拿起那份清单,仔细看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批武器的数量和质量,都远超他的预期,有了这批火炮和火枪,幕府军的火器实力,会得到巨大的提升,面对明军的时候,也能多几分底气。
    「除此之外,我们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已经从巴达维亚出发,一共十二艘盖伦战舰,携带了超过三百门火炮,不日就会抵达长崎海域,协助幕府对抗明军水师。」
    库恩继续说道:「我们的商船,会在东海常态化巡逻,侦查明军舰队的动向,为幕府提供实时的海上预警,同时,我们也会寻找机会,突袭明军的补给船队,迟滞明军的进攻节奏。」
    「很好。」
    酒井忠胜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些援助,我们守住九州,就更有把握了。」
    「但是,老中大人。」
    库恩话锋一转,再次说道:「这些援助,我们可以立刻交付,但是,我们之前谈好的条件,必须尽快落实。
    我会立刻派人,把我们双方商议的条款,传回巴达维亚总部,希望能尽快得到总部的回复,签订最终的条约。
    同时,我也希望,幕府能先兑现一部分承诺,比如,立刻停止与葡萄牙、西班牙的所有贸易,关闭他们在日本的所有商馆,驱逐他们的商人。
    7
    「这一点,你放心。」
    酒井忠胜缓缓说道:「只要你们的武器和舰队到位,我们立刻就会颁布法令,驱逐葡萄牙、西班牙的商人,关闭他们的商馆。但是,在最终条约签订之前,我们不会彻底断绝和他们的往来,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
    库恩皱了皱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还有一件事。」
    库恩缓缓站起身,看著酒井忠胜,语气严肃地说道:「我希望老中大人,能守住九州,守住日本。
    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幕府身上,投入了巨大的成本,若是你们败得太快,我们的投资,就会全部打水漂。这不仅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对幕府来说,更是灭顶之灾。」
    他站队倭国,自然是为了利益。
    可若是倭国战败太快,他们不仅投资打水漂,在东亚的所有利益,都会受到明军的严重损害,这是他们绝对不想看到的事情。
    酒井忠胜也缓缓站起身,身上瞬间爆发出一股慑人的气势,眼神锐利。
    「使者放心。此番,我们不仅要守住九州,还要击败明军,把他们彻底赶出日本,甚至反攻朝鲜,让明国人知道,我们日本武士的厉害!」
    库恩看著眼前野心勃勃的酒井忠胜,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拿起礼帽和文明杖,对著酒井忠胜微微躬身:「那我就等著老中大人的好消息。
    我会前往京都,等候将军大人的最终答复。
    希望我从京都回来的时候,能听到你们击败明军的捷报。」
    说完,库恩转身,在武士的引领下,缓步走出了议事厅。
    荷兰使者离开之后,议事厅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松平信纲看著库恩离去的方向,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这些贪得无厌的红毛番,真是气死我了!
    若不是实在需要他们的火器,我真想把他们全都砍了!」
    「好了,少说两句。」
    酒井忠胜摆了摆手,脸上的从容淡定,渐渐被凝重取代。
    「虽然这些红毛番贪得无厌,但是他们的火器、舰队和情报,对我们来说,确实至关重要。
    有了他们的援助,我们守住九州的把握,就大了很多。」
    「老中大人,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青山宗俊躬身问道。
    酒井忠胜走到那幅九州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著西边的海面,手指重重地敲在了长崎、博多湾、岛原半岛这几个位置,声音斩钉截铁:「立刻传令下去,各藩加快防务部署,加固沿海炮台,布设航道障碍,严防明军登陆。
    同时,让黑田忠之率领福冈藩的兵马,驻守博多,一旦明军登陆,立刻率军阻击。」
    「传令给熊本藩的细川忠利,让他率领三万精兵,驻守岛原南部,防备明军从南部登陆。
    有马丰氏率领本部兵马,驻守长崎外围。」
    「幕府旗本主力,五万精锐,由余亲自统领,驻守佐贺城,居中调度,随时驰援各处防线。」
    一道道将令,从酒井忠胜的口中发出,条理清晰,部署严密,尽显有能之将的用兵功底。
    松平信纲和青山宗俊,纷纷躬身领命:「我等谨遵将令!」
    酒井忠胜转过身,望向窗外,西边的天空,已经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如同即将到来的大战一般,充满了肃杀之气。
    他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武士刀,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十日之后,明军的进攻就会开始。
    这一战,关乎幕府的生死,关乎日本的存亡。
    他必须赢,也只能赢。
    秋风再起,卷起漫天落叶,佐贺城的天守阁上,灯火彻夜未熄。
    你要来战!
    那便战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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