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三顾

    老山长听了，捋了捋胡子，点头说：“耕战是立国之本，舜王果然有大志。”
    “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依我看，舜王缺两样：一样是人，一样是粮。对不对？”
    赵言原想自己把这层意思引出来，好开口借人，谁知这位院长自己先说了。
    他惊讶地看了老人一眼，赶紧点头：“老山长说得对。不知有什么办法？”
    左冷禅笑着说：“既然舜王问了，我不能不答。所谓缺人，其实就是缺官吏。”
    “舜王亲自跑到我这快入土的老头子家里来，怕是看上我那七十二个弟子了吧。”
    “张先生有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左某没那个能耐，也不敢往圣人身上靠。可替百姓办点实事的心，还是有的。舜王这般给面子，亲自登门，我本不该推。”
    “可话说回来。刘皇叔当年三顾茅庐，才打下一片基业；燕昭王花大价钱买马骨，才打败了强齐。舜王不是一般人，我虽比不上诸葛亮，当个马骨总还行吧。不知舜王怎么想？”
    赵言一听，心里先把这老头骂了一遍。
    我好心好意给你面子，你倒拿腔作势，还蹬鼻子上脸。
    他本想甩袖子走人，转念一想：不就是演一场戏么，又不费什么事。
    这种事他前世听得多了。凡是有本事又不肯轻易出山的人，多半都等着人抬。抬得越足，往后办起事来才越有分量。
    老话说得好，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户人家，必有能人。洛溧城好歹是个府城，人才不能说多得像下雨，总有几个能用的。
    这老山长本来就有学问，见识也不差。再说人家年纪这样大，就算看在他一把年纪的份上，也值得自己跑三趟。
    想到这儿，赵言笑了：“受教了。”
    他吩咐吴缙把礼物搁下，领着人回府。
    次日一早，赵言再登门。
    走到那间破屋前，只见老山长拄着拐，一步一晃地挪出来，举起拐杖就骂：
    “你，贼！自古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图的是什么？不过图个扪心无愧。你要杀便杀，别教我背一身不忠不义的名声。”
    赵言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第三天，他又来。
    这回老山长干脆把门关上，叫弟子黄德清守在门外。赵言说得口干舌燥，脚还是迈不进去。
    这阵子赵言不杀人、不凌人，军纪又严，城里百姓都向着他。
    街坊们背后嘀咕：“这老杀才。舜王三回登门，他死活不出，还当面骂人。他算个什么东西，该杀。”
    还有小孩往老山长门口扔烂菜叶、扔石头，表示看不起他。
    第四天，赵言又来了。
    黄德清没办法，只好把赵言请进屋。等吴缙缩着身子挤进来，关上房门，老山长左冷禅赶紧跪下，说了一声“死罪”。
    赵言哈哈一笑，把他扶起来：“老山长不计较从前的事，不惜毁自己的名声来成全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老山长偷偷看了他一眼，见脸上没有怒气，才放下心。
    他赶紧说：“粮食足、兵力足、信用足，才能得天下。如今舜王心里装着天下，不嫌我老头子没用，这样礼贤下士，我左某哪敢不听。”
    “前几日舜王要我这几个学生出去做官，这桩是小事，不值一提。舜王真正能凭仗的，只有三样：粮足、兵足、信足。”
    “如今舜王这样厉害，打仗跟玩儿似的，收拾陈奇瑜就跟大人揍小孩一样轻松，这一桩咱就不提了。我这老头子不懂打仗，可想来舜王心里早有数，兵这一块，算是齐活了。”
    “可眼下舜王要抓农业，想让大伙吃饱饭。问题是河南大旱，百姓日子都快过不下去，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劝人种地、治灾荒，本来就是个慢活。可如今火烧眉毛，哪还顾得上长远。”
    赵言赶紧解释：“我已派人去别处买粮，也催着王府那边把该收的子粒收上来，尽量先保住洛溧城的用度。”
    老山长听完，直摇头：“求人不如让人来求我。舜王有心，可使不上劲。”
    “要我说，舜王不如出高价买粮。派人去江南、湖广、直隶、煤城那些地方，放话出去：五倍、十倍的价格收粮。”
    赵言一听，心说这不是傻么。
    做生意的哪个不是低买高卖，生怕亏了本。你倒好，拿我的钱不当钱，装什么大款。
    我三趟四趟跑来请你，就请出这么个主意。
    老山长看他一脸不以为然，笑着说：“义军的人到了地方，不用真买多少，只管造势。”
    “只管到处放话：河南府已落在义军手里，府库里的金银堆成小山，铜钱贱得像泥。再说今年河南大旱，田里一粒未收，人换人吃，粮比金子还贵。这就够。”
    “自古以来，天下人忙忙碌碌，不都是为了钱么。商人图利，听到风声必定坐不住。舜王何必自己费劲，千里迢迢去买粮。”
    “这么一来，不出一个月，各地粮食自己就往洛溧城跑。等粮商到了，粮食一多，价格自然下来。舜王先前花出去的钱，还能省回不少。”
    赵言心里骂了一句：你可真是个人才。
    这一招出去，不知多少人家要倾家荡产，多少人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不过主意虽损，他还是有些担心：“这样干，怕是坏了信誉。万一那些商人带着粮食跑了，往后再也不跟义军做买卖。”
    老山长笑：“粮食是大宗货，路远损耗大。那些粮商既然来了，便宜卖还能收回些本钱。要是带着粮食跑，那不是粮也没了、钱也没了，只能跳河去。”
    “至于义军的名声，舜王更不必担心。这是阳谋。做生意嘛，各凭本事，有赚有赔，天经地义。自己没本事，怪谁。”
    “义军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一手交钱一手拿货，公平买卖。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赵言想了一会儿，弯腰一拜：“左先生真是高才，赵某佩服。我替河南府上下和洛溧城的百姓，谢先生救命之恩。”
    心里又补了一句：也得替那些马上要来的各地粮商，谢先生让他们倾家荡产的大恩。
    老山长挺得意，笑了一下，接着说：“这样一搞，河南府的粮食够吃到夏粮下来，吃的方面便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