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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翰林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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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文正脉》的成书,比沈默预想的要快。
    周文举是个精明的商人,他拿着沈默的约付方案跑了一趟国子监,一开始碰了钉子。
    监生们听说点评文章要一两银子,都不肯掏钱。
    周文举按沈默的吩咐改了方案:约付五钱的点评一篇,约付三钱的只批不通之处。
    又加了赠送笔墨的由头。
    这一改,只用了三天就带回来六十多份约付,收到了将近三十两银子的定钱。
    其中最贵的那个档位竟然有十五个人报名。
    “穷监生哪来这么多钱?”
    沈默看着名单,有些意外。
    周文举嘿嘿一笑:
    “你以为他们穷?能在国子监读书的,家里多少都有点底子。”
    “真穷的是连国子监门槛都摸不到的那些府州县学生员。”
    “这些人才是你的大主顾,花一两银子买一次点拨,比花十两银子请一个名师指点划算多了。”
    沈默想想也对。
    前世的培训市场也是这样,真正掏钱最痛快的往往不是最有钱的,而是处在中游、最渴望突破的那一群人。
    有了定钱,刻版的速度就快了。
    周文举雇了三个刻工,日夜赶工,不到一个月就把第一版刻了出来。
    《时文正脉》第一卷收录了嘉靖二十六年到三十八年五科会元的二十篇文章,每篇文章后面附有沈默的拆解分析。
    书的开本比市面上常见的时文选本大了一圈,纸张也用的是上等的泾县宣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最特别的是每篇文章后面的结构图谱。
    沈默用炭笔画好图样,让刻工用阳刻的方式刻成木版。
    图上用线条和箭头标出文章各部分之间的逻辑关系,一目了然。
    这种图,大明朝的读书人从来没有见过。
    书正式发售那天,周文举在文渊书坊门口摆了一张长桌,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百本《时文正脉》。
    他还请了一个嗓门大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
    “新到的时文秘笈,《时文正脉》!青藤山人力作!”
    “五科会元文章逐篇拆解,破题法、承题法、起讲法,法法俱全!”
    “买了不吃亏,不买要后悔!”
    这吆喝声在棋盘街上回荡,很快就吸引了一群读书人围过来。
    起初他们只是好奇,拿起书翻翻。
    但翻了几页之后,每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这……破题还能这样拆?”
    一个穿着襕衫的年轻人失声道。
    “你们看这篇!瞿会元的《事君敬其事》,旁边画了一张图,把他的文章结构全标出来了!”
    另一个人指着书页喊道。
    “我看看我看看!”
    几只手同时伸过去,差点把那本书扯烂。
    周文举赶紧打圆场:
    “各位客官,别抢别抢!每人限购两本,先到先得!”
    不到半个时辰,桌上的两百本《时文正脉》被抢购一空。
    没买到的人堵在书坊门口不肯走,嚷嚷着让周文举赶紧加印。
    周文举一边擦汗一边赔笑,心里乐开了花。
    按照沈默的定价策略,《时文正脉》第一卷定价一两银子。
    两百本就是二百两。
    扣除刻版、纸张、人工的成本,净利至少有一百二十两。
    相当于一个七品知县三年的俸禄。
    而这还只是第一天。
    消息传得比沈默预想的要快得多。
    三天之后,整个北京城的书坊都在谈论《时文正脉》。
    五天之后,通州、保定、天津的书商骑着快马赶来棋盘街,堵在文渊书坊门口要货。
    十天之后,连南京的国子监都有人托人捎信来,问能不能往南直隶发货。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这天傍晚,沈默正在后院整理方子文送来的文章。
    方子文果然守信,把自己这些年写的所有文章都搬来了。
    乡试落卷七篇,平时的习作三十余篇,还有一些给人写的应酬文字。
    总共四五十篇,装了两个藤箱。
    沈默把这些文章按题目类型分好类,正准备开始拆解,周文举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兄弟,出事了。”
    沈默抬起头:
    “什么事?”
    “今天下午,翰林院来了一个人。”
    “自称是翰林院编修张居正的家人,说要买《时文正脉》。”
    “我卖了他两本,没当回事。”
    “结果刚才他又来了,这回带了一封信。”
    周文举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沈默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青藤山人是何方人士?”
    “《时文正脉》中拆解之文章,有几篇出自翰林院藏书,外人不应得见。望赐教。——张居正。”
    沈默的手微微一顿。
    张居正。
    这个人在原来的历史上,会成为大明最有权势的首辅,推行一条鞭法,为垂死的明帝国续命六十年。
    但现在,他还只是一个翰林院编修,正在翰林院里读书养望,等待属于自己的机会。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周文举:
    “那几篇文章,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周文举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地说:
    “翰林院有一个书吏,姓王,以前常来咱们书坊买杂书。”
    “他说翰林院的藏书楼里存着历年会元的原卷,外人看不到。”
    “我请他喝了几顿酒,又塞了二十两银子,他才偷偷抄了几篇出来。”
    沈默叹了口气。
    怪不得。
    会元文章虽然会在放榜后刊行,但刊行于世的多是经过主考官润色后的版本。
    真正的小录原卷只有翰林院和礼部存档。
    这些原卷和刊行本之间,往往存在微妙的差异。
    而沈默的拆解分析之所以精准,正是因为他用的是原卷,而不是市面上流传的刊行本。
    张居正显然是看出了这一点。
    “这事瞒不住。”
    沈默放下信:
    “翰林院的人不傻。”
    “咱们用的文章里有几篇和市面上的刊行本不一样,内行人一看就知道。”
    “那怎么办?”
    周文举急了:
    “要不要把书停了,避避风头?”
    “避不了。”
    沈默摇头:
    “书已经卖出去了,越避越让人起疑。”
    “张居正既然写信来问,说明他还没打算把事情闹大。他只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青藤山人到底是谁。”
    “试探这个人背后有什么人。”
    沈默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一个罪官之后,私评科举时文,还动用了翰林院的内部资料。
    随便哪一条都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也不能完全不回应。
    不回应就是心虚,心虚就会被追查到底。
    “周大哥,帮我准备纸笔。”
    沈默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研墨蘸笔。
    他没有写太多客套话,直接写道:
    “太岳先生钧鉴:
    承蒙垂问,山人惶恐。
    《时文正脉》所用之文,确有数篇与坊间刊本字句微异。
    山人不敢妄言其来源,唯可告先生者,山人毕生所愿,不过是为天下读书人寻一条明路。
    科举取士,为国储才。
    然当今之时文教习,塾师以背诵为法,学子以模仿为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山人斗胆,将五科会元文逐一拆解,剖其结构,析其章法,不过是想告诉天下读书人:文章亦有道,道可道,非常道。
    先生翰林清贵,学贯古今。
    若肯翻阅拙编,指其谬误,山人感激不尽。
    青藤山人再拜。”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默搁下笔,把信封好交给周文举:
    “让人送到翰林院,交给张居正本人。”
    周文举接过信,犹豫道:
    “这就行了?”
    “不一定。”
    沈默坦诚地说: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此事便可作罢。”
    “如果不肯,那就只能跑路了。”
    周文举咬了咬牙,拿着信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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