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幻境

    谢暖歌低头看了眼面前茶炉里的茶汤。
    汤色清亮，几片茶叶沉在碗底，热气袅袅升起。
    “倒茶。”
    嬷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谢暖歌提起茶壶，往茶杯里缓慢地倒入茶汤。
    倒茶的规则，茶汤要八分满。
    约莫到了八分满的位置，她停下动作，但目光一直看着茶汤。
    “盖茶碗盖。”
    嬷嬷声音再次响起。
    她轻轻捏起茶碗盖，沿着碗沿缓缓盖上，没有发出声音。
    只留下一条缝隙能看到茶碗里的茶汤。
    茶汤依旧清澈，能看见几片茶叶安静地沉在碗底。
    最后一天学的规矩居然这么简单？
    真的就只是学敬茶？
    “端起茶杯至胸前。”
    嬷嬷的下一个指令说出。
    谢暖歌双手端起茶碗，左手托底，右手扶沿，将茶碗端在胸前处。
    目光下垂，始终盯着碗中那道缝隙里的茶汤。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其他秀女也端起了茶碗。
    嬷嬷没有下一步动作。
    谢暖歌就这么端着，一动不动。
    手腕开始发酸，但她不敢抖，不敢换手，不敢抬眼。
    一分。
    三分。
    十分…
    嬷嬷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而在她注视下的茶汤颜色，居然变了。
    清澈的汤色突然浑浊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碗底往上涌。
    谢暖歌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一张脸。
    那个被她用瓷片割断喉咙的十五号，朱淼。
    朱淼的身体一点点从茶汤里浮上来，眼睛瞪得极大，脖颈处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血染红了整碗茶汤。
    谢暖歌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茶碗里涌出来。
    她被拖进了茶碗中。
    谢暖歌再次恢复过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中。
    好像突然就丧失了五感，没有声音，也没有风。
    这里好像被抽了真空，唯一不变的。
    是她的手还稳稳的端着那只茶杯。
    茶汤还在，热气还袅袅升腾。
    “谢暖歌…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死了，我就不用死了…”
    前方传来声音，她抬起头快速扫了一眼。
    是朱淼，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冒血，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就是这一眼，朱淼身边又多了一道身影。
    “谢暖歌，我好心好意借你们鬼物换线索，为什么你们要杀我？”
    是被她和程洛一起杀了的六号，冷静。
    她的脑袋被锅铲拍扁，被拍扁的那边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淌着东西。
    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啪啪声。
    谢暖歌第一时间催动还没收起的鬼物技能：荆棘环绕。
    等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茶汤上时，眸光微微一凝。
    茶汤…好像颜色有些不一样了。
    是错觉？
    还是因为换了地方，光线不同？
    看着手中的茶碗，谢暖歌催动藤蔓攻击几只慢慢像她逼近的鬼怪。
    “谢暖歌…你骗了我。”
    是孟时的声音。
    她面无表情，身上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水，每走一步，脚下便留下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印子。
    “谢暖歌，我放了你一马，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么？”
    一个，两个，三个……只要和她有关联的，死去的秀女，全部出现在这片灰雾里。
    “还我命来！谢暖歌！”
    藤蔓尖刺破土而出，分出两根将谢暖歌环绕的严严实实，其他几根对着朱淼，孟时她们攻击。
    藤蔓贴着地面飞速略过，将朱淼缠绕住后搅碎。
    可很快，被搅碎的朱淼化作一团气体，再次出现在别的地方。
    谢暖歌皱眉，而另一边孟时已经冲了过来。
    她无奈，只能移开盯着茶汤的视线，抬起头与孟时四目相对。
    对着孟时发动技能—美杜莎。
    孟时被控制在原地后，谢暖歌再次使用技能—数据化。
    可就是这视线离开茶汤的一瞬间。
    那个第一晚死在她们房间的室友方妤乐抱着自己的头颅凭空出现了。
    看着又多出的一只诡异，谢暖歌眼睫猛地一颤。
    视线离开茶汤一次，多出来一个鬼怪。
    她垂下眸光，迅速将视线落在茶汤上。
    同时查看孟时信息。
    一行行信息浮现在视线中。
    【幻象鬼物（孟时）：一切的想象都源于你内心的恐惧。】
    谢暖歌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原来是幻象啊。”
    她就说，茶杯不可能无缘无故跟着她进来。
    这两次抬头，谢暖歌发现茶杯里的茶汤，已经不如最初那般清澈。
    所以…不能抬头。
    视线离开茶杯越久，茶汤越浑浊。
    且还会多出鬼怪。
    她视线依旧停留在茶汤上，维持一个恭顺谦卑的姿势。
    透过荆棘看着面前被定住的朱淼。
    看着周围死状恐怖扑过来的孟时，冷静，方妤乐。
    谢暖歌声音轻轻的响起：“不过…是谁告诉你，我内心恐惧的？”
    美杜莎时间已经到了，孟时已经冲到她面前，青白湿漉漉的手即将触到她的脖颈。
    谢暖歌没有动。
    她没有躲，也没有退后，双手稳稳地端着茶碗，目光落在茶汤上，一动不动。
    任由那只冰凉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孟时的身形顿了顿，然后像是一团烟雾，缓缓消散。
    朱淼也散了。
    冷静也散了。
    方妤乐抱着的那颗头滚落在地，连同身体一起化成雾气。
    一个接一个，那些张牙舞爪的鬼魂穿过她的身体，穿过她端着的茶碗。
    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灰雾散去。
    沙沙声响起，谢暖歌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
    储秀宫的院子里，阳光落在青石板上，长桌还在，茶碗还在，她手中的茶碗还在。
    她一直站在原地，从来没有动过。
    耳边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茶碗掉落的声响，茶碗磕碰的声响，从身后传来，此起彼伏。
    谢暖歌没有回头。
    她只是垂下眼睫，催动地下的荆棘藤蔓，让它们悄无声息地爬到高一点的位置。
    借着荆棘她观察了一下身后的情况。
    有秀女僵立在原地，手中的茶碗突然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茶汤洒了一地，然后那些茶汤像是活过来一样爬行着，顺着那秀女的脚踝往上攀爬，把她整个人拖进那一滩水渍里。
    “不，不要…”
    有秀女端着茶碗，碗盖突然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碗里的茶汤沸腾起来，一只手从碗里伸出来，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进那只小小的茶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