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那片星空那片海

    风雪虽停，但海风依旧凛冽，卷起积雪和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往日波涛汹涌的海面，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她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极目远眺。
    海天相接处，一片混沌。
    根本看不到任何船只的影子。
    他就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危机四伏的汪洋中的某个地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又一次揪紧。
    “后悔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明镜猛地回头。
    是陈辙。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穿着深色的棉袍，身形清瘦，目光一如既往的沉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苏明镜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后悔？
    这个词太轻，不足以形容她此刻内心的万分之一。
    “冬季出海，风险极大。尤其是今年，海况异常。”陈辙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着苍茫的海面，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明载烨同志经验丰富，但天威难测。”
    苏明镜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下去。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她声音干涩。
    “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陈辙侧头看她，目光锐利，“有些选择，做了，就要承担后果。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苏明镜，你我都清楚，你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靠近，对彼此都是伤害。长痛不如短痛，你现在做的，或许……是对的。”
    他的话，像冰冷的锤子，敲打在苏明镜心上。
    理智上，她知道陈辙说得对。
    她和明载烨之间，横亘着家世、经历、以及那道由童年意外划下的、难以愈合的伤疤。
    靠近，只会让彼此陷入更深的痛苦和挣扎。
    她昨天的决绝，从长远看，或许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痛到无法呼吸。
    “谢谢你的提醒。”苏明镜转过身，不再看那片令人窒息的海，“我该回去了。”
    她需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能吞噬一切、包括她微弱心跳的茫茫大海。
    陈辙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怜悯，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在意。
    苏明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的村路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坠着千斤巨石。
    快到家门口时，她看到明堂站在她家那扇简陋的院门外。
    明堂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貂皮大衣，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脸色凝重，眼下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看到苏明镜，她快步迎了上来。
    “苏姑娘。”明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
    “明大小姐。”苏明镜停下脚步，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有他的消息了？
    坏消息？
    “载烨他……出海了。”明堂看着她，目光锐利，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你知道吧？”
    苏明镜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知道。昨晚……他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明堂追问，语气急切。
    苏明镜垂下眼睫，避开她审视的目光。
    “就说……要出海执行任务。让我……保重。”
    她省略了那些伤人的对话。
    明堂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这孩子……走的时候状态很不好。我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就像……就像魂丢了一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心疼和担忧。
    苏明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
    是她。
    是她把他的“魂”弄丢了。
    “苏姑娘，”明堂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我知道，载烨他对你……有些不同。我也知道，你或许有你的难处。但是，算我求你，如果……如果他这次能平安回来，你能不能……对他好一点？哪怕……哪怕只是假装一下？”
    这位一向强势精明的明家大小姐，此刻眼中竟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为了她那个用情至深、却伤痕累累的弟弟。
    苏明镜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它们掉下来。
    平安回来？
    他还能……平安回来吗？
    冬季的海，噬人无数。
    而她，在他出征前，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明大小姐，”她声音颤抖，几乎语不成句，“我……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承诺吗？
    她给不起。
    谎言吗？
    她说不出口。
    明堂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水光，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眼底最后一丝期望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一丝隐隐的怨怼。
    “罢了。”她摆摆手，转过身，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萧索，“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来。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引擎发动，很快消失在雪路尽头。
    苏明镜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她单薄的身上。
    冷得刺骨。
    却比不上心里万分之一的冰凉。
    “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来。”
    明堂淡淡地说。
    出海的任务很危险，但是明载烨始终一句话也没有提到。
    苏明镜原本只想要明载烨认识到他们之间巨大的差距，走好自己的路就可以，但没成想阴差阳错之间，她的一句话成了他视死如归的理由之一。
    作为一个测绘员，这是他的工作，危险从来都是有的，原本不置可否。
    但是从前的苏明镜同样很凶，面对明载烨也从来没有好脸色。
    这次他之所以会这么难过，以至于在身体情况很差的条件下出海，只有一个原因。
    只是他真的曾经在苏明镜身上体会到了让他刻骨铭心的爱情和关心，哪怕那种暧昧和依恋，都是苏明镜无意之中给予他的。
    温暖就这样成了痛苦的温床。
    苏明镜看着面前越来越深的海域。
    大海的声音变得奇怪，这种墨色连天的情况，在晴空无限的万隆海岛素来都很难见到。
    “我会把人找回来。”苏明镜笃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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