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3章

    面对幼子稚嫩的追问，李世民朗声一笑，笑声在庭院中荡开，带着长辈对孩童的包容与引导。
    他伸手将李治揽到身边，让他靠在自己膝前，语气温和而循循善诱：“雉奴问得好。比试，自然是要分个高下胜负，这没错。但看一场比试，不能只看最后谁站着，谁倒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庭院中若有所思的李承乾、李泰，以及侍立的李德骞，最后落回李治好奇的小脸上。
    “比如方才苏烈与陆清，拳来脚往，看似平手，甚至陆清凭借灵巧，还略占了些场面上的先机。可云将军为何断定，若真以命相搏，陆清必败？”
    李治茫然地摇摇头。
    “因为苏烈未尽全力。”李世民缓缓道，目光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庭院，看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
    “他每一次出拳，看似刚猛，实则留了三分余地；每一次格挡，看似被动，实则守中带攻，留了七分变化。这留力，是沙场老卒的本能，也是他对陆清这个后辈的照顾。而陆清则已用了全力，甚至超常发挥，才能维持那看似不落下风的局面。”
    “所以，”李世民总结道，“不以成败论英雄，是说不以一时的胜负来断定一个人的全部。苏烈今日手下留情，是他心胸气度；陆清奋力拼搏，是他勇猛精进。此为其一。其二，英雄之论，更在其心，在其志，在其所为，而非一招一式之得失。昔年项羽力能扛鼎，百战百胜，然刚愎自用，终至乌江自刎；汉高祖刘邦屡战屡败，却能屈能伸，终成大汉基业。胜负之间，岂可轻言？”
    李治听得半懂不懂，但“项羽”、“刘邦”的名字他是听过的，小脑袋里努力消化着父皇的话。
    李泰屈指轻弹了李治的额头一下，笑道：“小脑瓜不大，里面装的问题可多了。”
    说话间，只见赵德全倒腾着小碎步从殿角处走了过来。
    “陛下”赵德全躬着身子，臂窝里搭着拂尘，轻声说道：“太乐署令称心求见太子殿下。”
    称心是来找太子的，并不是来找皇帝的，所以李世民并没有开口，而是转头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淡然地向殿门处望了一眼，轻缓地说道：“跟他说，晚宴的歌舞他全权负责，不用请示。若还有其他的事，让他过来见我。”
    “是。”赵德全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躬身退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
    这边赵德全刚走，偏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齐王李祐和房遗爱前一后走了出来。
    两人原本在偏殿内弈棋，听到外间动静，棋局也刚好结束，便一同出来。
    乍见庭院中如此多人，尤其是皇帝陛下也在，两人连忙快步上前，先向李世民恭谨行礼。
    “见过阿爷。”
    “参见陛下。”
    李世民微微颔首，示意他们起身。
    李治见到李祐，举起手里的毽子，欢快地跑过去：“五哥，陪我踢毽子！”
    “好。”李祐当即笑着应下，陪着李治在空地上踢了几脚。
    李治手脚不稳，毽子总也踢不好，颠两三下便落地。
    李祐正觉无趣，无意间瞥见旁边石桌上放着一把精巧的弹弓。
    “雉奴，”李祐拿起那把弹弓，在手里掂了掂。
    弹弓是上好的紫檀木削制，丫叉光滑，缠着金线，配着柔软的鹿筋皮兜，一看就不是凡品。
    “玩这个好不好？这个好玩。”说着，他捡起一颗圆润的小石子，随意地向远处射了出去。
    “真好。”李治接过弹弓，笨拙地学着李祐的样子拉开皮筋，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不远处一株花树的叶子。
    “咻！”石子飞出，偏了十万八千里。
    “这样”李祐从身后环抱着李治，左手帮他稳定住弹弓，右手握着他小手拉开皮筋：“闭上一只眼睛，瞄准目标。”
    “咻！”毫不意外地又打偏了。
    “好玩。”李治丝毫不气馁，反而兴奋地嚷着：“大哥，二哥，一起玩呀！”
    李泰见他玩得兴起，便也笑着凑趣。
    他把外袍的下摆往腰带里随意一掖，蹲在地上，四处搜寻大小合适、形状圆润的石子，一颗颗捡起来放到李治脚边。
    “来，雉奴，用这个，这个圆。”
    李承乾则抛起毽子，抬脚轻轻一挑，那毽子划过一道弧线，飞向了庭院另一侧的空地，五彩的翎毛在夕阳下格外鲜艳。“雉奴，打毽子！”
    李治闻言，立刻兴致勃勃地举起弹弓，装上二哥捡的石子，眯眼瞄准半空中缓缓下落的毽子。
    石子“嗖”地飞过，连毽子的边都没蹭到。
    早有眼色伶俐的小黄门快步跑过去，捡起毽子，恭敬地递还给太子。
    李承乾接过，又是一脚踢出，这次力道稍大，毽子飞得更高更远。“再来。”
    “好！”李治毫不气馁，再次拉开弹弓。
    李泰继续兢兢业业地满地找石子，李祐则环抱着李治，手把手地教他调整角度。
    房遗爱站在李祐侧后方，目光淡淡地扫过玩闹的几位皇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时间，庭院里充满了李治兴奋的呼喝声、石子破空的咻咻声、李泰的提醒声、李承乾爽朗的笑声以及李祐耐心的指点声。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难得的兄弟嬉戏，其乐融融。
    坐在一旁看着的李世民，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舒心的笑意，仿佛暂时忘却了朝堂政务与天下纷扰。
    这大概就是承欢膝下的温馨闲适吧，李世民无声地笑着，多希望能长长久久地欣赏到这样温情的景致。
    然而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刹那间便打破了庭院的欢快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司空、赵国公长孙无忌身着紫色圆领袍，腰束金带，面色端凝，正大步流星地从月亮门处走来。
    他行走间带起衣袂翻动，目光如电，先是在玩闹的皇子们身上一扫，随即径直走向负手而立、面带微笑的李世民。
    李治的弹弓还举在半空，李泰手里捏着刚捡起的石子，李承乾抬起的脚缓缓放下，李祐也松了手，连旁观的李德骞、房遗爱等人也收敛了神色，齐齐望向这位突然到来的国之重臣。
    方才那轻松嬉戏的空气，仿佛随着长孙无忌的到来，瞬间凝滞、沉淀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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