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机械厂演讲

    整个操场像被谁按了一下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钱多多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
    当几千双眼睛盯在她身上时，她手心直冒汗，紧张得有点想呕。
    她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突然，停在了第一排。
    那里，坐着钱、庄、孙三家人，就连已经忙得好几天没见人影的秦湛方与庄蓉，也都来了。
    庄宴和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工装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刚剃过，露出鬓角，显得俊朗利落。
    他没像别人那样直勾勾地盯着钱多多，而是低着头，不停翻着手上的本子。
    翻到某一页，他把本子竖起来，正对着她的方向。
    那页纸上只有三个又大又粗的字：慢慢来。
    旁边还画着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娃娃，娃娃头上写着“稳”字。
    钱多多心里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甚至有点忍不住想笑。
    那是他们前天傍晚，一块在门口教满满走路，满满像是天生缺乏运动神经，怎么都学不会，总是左脚绊着右脚摔倒，急得哇哇大哭时，钱多多说的话：
    “摔倒不怕，慢慢也没关系，稳当就好，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庄宴和一本正经地合上本子，揣进兜里，然后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其余三根竖直。
    他在告诉钱多多：没事儿。
    他张开嘴，口型夸张确保钱多多看得清楚：“我一直在这儿。”
    钱多多不抖了。
    她开口：“大家晚上好，我叫钱多多。”
    声音落下去，稳稳地落在第一排的目光里。
    庄宴和坐在那儿，嘴角上扬，眼神温柔，满眼都是她，像个扎进水泥里的树。
    “朱厂长请我来分享学习心得，我很荣幸，但我知道，大家伙干了一天活，都累得不行，定是不爱听那些假大空的大道理。”
    前排有个老师傅咧嘴笑了，牙缝里还嵌着晚上吃的韭菜。
    人群最后面，几个年轻的学徒拼命往前挤，踩得地上的铁刨花吱吱作响。
    钱多多翻开那本被她用得卷边的字典，指着上面的一个字，扬声道：
    “大家知道秀字怎么讲吗？”
    钱多多顿了顿：“禾字下面一个乃字，本义是谷类作物抽穗开花。”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但后来，这个字长出了新的含义，秀丽、秀气、一枝独秀、秀外慧中、后起之秀等等。”
    有那耐不住性子的人喊了一嗓：
    “钱同志，秀字跟你考上状元有啥关系？我们都是大老粗，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们经验呗！”
    钱多多笑了，她本就长得明艳夺目，一笑起来，仿佛这天地间所有的花都开了。
    她举起字典，让后面的人也能看到字典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无数个复习的夜晚，我面对枯燥的知识，一道又一道的错题，内心崩溃又沮丧。
    可当我推开窗看到天上的月亮，背诵道“涉江采芙蓉”的时候，突然明白了，“秀”不只是谷子的事。
    是人在苦里头，还能觉出美，是人在绝望崩溃里，依旧坚信自己可以、不放弃。”
    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下来。
    有个年轻女工挤在第二排，头上戴着蓝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她忽然举起手，声音发颤：
    “钱同志，我……我每天抽空就学习，别人笑我，说我一个女工瞎折腾，想上天不成……”
    钱多多走下台，走到女工身边：“你想参加高考？”
    女工点头：“我想上大学！我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我才二十岁，不想一辈子关在车间里。”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几个知识点，字迹被汗浸湿，有些模糊。
    钱多多接过来看了看，突然抬起头，对上了几千张脸—油污的、粗糙的、疲惫的、迷茫的，年轻的脸。
    “我小时候爱上学，村里人却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嫁人不看学问，读书是浪费钱。”
    钱多多笑了笑，朝讲台上走去：
    “可我不听，那时候家里穷，爹娘挣点钱不容易，我想练字，又舍不得买纸，就用树枝在地上写。
    一下雨，地上的字迹会被水冲掉，消失不见。
    我就一直写一直写，虽然地上的字迹一直因为各种原因消失不见，可我练得了一手好字，在这次考试中，得到了好的卷面分。”
    她越过人群看向女工：“我一直都知道，三四月做的事，七八月一定会有答案。
    即便答案不是我想要的，但那些努力会化作其他形式，回报给我。”
    钱多多清了清嗓子：“如果非要问我关于这次高考的感受，我只能说，以上就是我的答案。
    但除此之外，我也有一些恰到实际的小秘诀。”
    钱多多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这几天，她将自己的学习经验好好梳理了一遍：
    “关于语文作文，平时要多积累素材，其次，我整理了一套高分作文的模板……”
    散场时，钱多多在家里的簇拥下，朝外走。
    “钱同志！麻烦你等我一下！”
    一个老师傅蹲在操场的废料堆旁，把铁刨花一缕缕捡起来对着灯光，然后一顿操作，塞给了钱多多一朵花。
    那花正是老师傅用刚捡起来的废料拧成的，花瓣薄如蝉翼，泛着车床抛光后的暖金色。
    “钱同志。”老师傅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响声：“我闺女也爱看书，我刚把你说的那些话全都记下来了，回去讲给她听。”
    钱多多低头，看着掌心的那朵小花，笑了。
    她翻开字典，将小花小心翼翼地夹在“秀”字那页。
    快走出操场之际，一直坐在原地的女工突然站起身，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钱同志！明年！明年我也参加高考！”
    钱多多没有回头，她举起那只攥着字典的手，在空中挥了挥。
    ……
    “多多！你今儿讲得可真好！我都听入迷了。也不知道你的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
    钱多多刚走出机械厂，杨莎莎就跑了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一脸崇拜地说道：
    “你还不知道吧？那个王学刚跟张红霞，今儿白天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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