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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9章 它们跟过来了

    “说明这条路通得很远,风都烧不够,几十里总有。”
    周炎从坑里爬上来,抹了一把脸。脸上全是黑灰,中间还掺着烧过的石粉,抹过之后一半黑一半白,他没管,把手心里那点火掐灭,坐到坑边上。坑口的热气从底下往上冒,贴着裤腿上来,跟外头的冷风一交,腿上一阵一阵地发麻。
    “记下来,路是通的,风是活的。”
    “活的有啥用?”
    “活的东西能憋死。把两头堵死。”
    “两头?”
    “我们把这一段堵住。”
    “另一头堵不堵?”
    “堵不了,另一头在它那边。”
    “那我们堵一头,它从另一头走。”
    “它走不了。”
    “为什么?”
    “它在我堵的这头。”
    周炎抬头看向南边。南边的天是灰的,雪线压到天根上,什么也看不清。今天上午,它往北看了三次,看的就是这边。
    当天下午,南路来人了。
    是周炎派回去的传令,从雪坡下头一路冲上来,靴子上糊了一层冻泥,跑一步掉一块,到了跟前还没站稳就喊了一声头儿。
    “喘匀了说。”
    “青石集来的信,盟主让您停手。”
    “停手?”
    “信上写的就三个字,别填了。”
    周炎站着,把信接过来。信很短,用的是随手撕下来的纸边,风无痕写的,字比平时大,笔锋都劈了,末尾那个字力道没收住,戳破了纸背。
    “盟主说,你别填了。”
    “为什么?”
    “他没说。他又加了一句,说你填的每一块石头,它都会往下推,推下去,路会越推越宽。盟主说,你越填它越顺,你替它把路修平了。”
    周炎拿着信,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风从北边灌下来,把他额前那缕头发吹到眼睛上,他也没抬手拨。他身后那三十个人也站着,谁也不出声,只有风刮过坑口的响。
    “回去问盟主。问一句,不填,那填什么?”
    “我这就去。”
    “等等,再问一句,他是不是有法子了?”
    传令愣了一下。
    “盟主没说法子。他说,让你回来。”
    当天夜里,周炎带人往回走。
    雪地上走夜路,脚下踩的是前头人的脚印,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对一对方向。走了半宿,他停下。
    “头儿,怎么停了?”
    “回头看一眼。”
    周炎回过头。
    石头沟以北那片雪地上,天是黑的,那道他们挖开的口子还在,口子边上还堆着没填完的石头。火光底下,那口子边上,站着一个东西。
    很高,一丈出头。
    它站在路的另一头,没过来。
    “它在看我们。”
    “它怎么跟来的?”
    “它没跟,它一直在那儿。它每天早上往北看三次,看的就是我们。”
    坑边的那个东西站了一会儿,然后它开口了,声音穿过三里雪地,很清。
    “你们填。填一段,我推一段。你们有多少石头,我有多少年。你们填不动的时候,就轮到我走了。”
    周炎站着,没答。风灌进领子里,顺着脖子往下钻,钻到脊梁上。他半张脸上包着布,露在外头的那半边被风吹得发木,木到后来连冷都觉不出来了。他想起白天那封信上戳破的纸背,想起风无痕写字时手一定很急。
    “头儿,回话吗?”
    “不用。回了也是它占便宜。”
    周炎转身,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又停下。
    “传令。回去以后,告诉盟主一句话,它说它有多少年。然后我问他,我们还有多少年。”
    信到青石集,是第三天早上。
    风无痕把话念给楚尘听,念完了,帐里静着。帐外的日头刚出来,斜着照进来一道,落在地图上,正好把青石集那个点照亮,线头上那一点墨被晒得发干。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们还有多少年。”
    “怎么答?”
    “没答,我等你答。”
    楚尘躺在车上,眼睛看着帐顶,看了很久。帐顶那块布有个洞,透进来一线光,光里浮着灰。
    “三年。”
    “什么三年?”
    “天尊的禁法,压戮幽三年。”
    “那是压戮幽,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提三年,是想说另一件事。三年前还没有寒狱,三年前血冥殿还在自己人打自己人,三年前魔脉还没通。三年,够立一个盟,够打一场仗,够烧一颗核。”
    “它有多少年?”
    “一万年。”
    风无痕说。
    “它一万年,我们三年。”
    “它一万年走来。”
    楚尘道。
    “我们三年走到这儿。”
    “那我们凭什么?”
    “凭它走得慢。它走一步要量一步,它试路是怕路不对,它一万年没动手不是不想,是它没有十成把握。它要十成把握,我们不用,我们有一成就能干。”
    “那怎么干?”
    “回信,写三句。第一句,石头不填了。第二句,把口子留着,给它留着。第三句,从今天起,人在口子边上日夜看着,看它什么时候低头。”
    “低头?”
    “它现在站得直,它站在路里,等我们出错。我们不出错,我们就干一件事。”
    “什么事?”
    “把它晾着。”
    楚尘闭上眼。
    “它在数我们的粮,我们也数着它的。它等着没路走,我们等着有路走。谁先急,谁先死。”
    第八天,青石集有人要走。
    不是一个两个,是三百多人,自己聚到镇南门口。
    镇南门比北门矮,门板上包着铁皮,铁皮被雪水泡得起了锈,锈水顺着门缝往下淌,在地上结成一溜黄冰,踩上去咯吱响。三百多人挤在门洞里,有背着包袱的,有抱着孩子的,站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汉子,肩膀上搭着一件破棉袄,棉袄的袖子磨掉了半截。
    “我们往南,谁也别拦。”
    守门的兵犹豫,跑去找风无痕。风无痕到了门口。
    “往南走?谁给你们的胆?”
    “没胆,就没粮了。一天两顿,顿顿稀的,我娃已经三天没吃肉。我不管它是啥东西,往南走饿死是死,留下饿死也是死,那我为什么不走?”
    风无痕站着,没说话。
    “让他们走。”
    一个声音从后面来。车推过来了,楚尘躺着。
    “盟主,他们要往南。”
    “我知道,我说让他们走。”
    “走了,人心就散了。”
    “人心不是靠拦的。人要走,拦一天,走两天,拦两天,第三天夜里偷着走,偷着走,走的就是它的路。”
    “那就让他走?”
    “走。但得换条路走。”
    汉子愣了一下。
    “换什么路?”
    “你们本来想走哪条?”
    “往南的大路。”
    “大路是它的路,它就在那条路上站着,你们走大路,走三里就得没。”
    汉子的脸白了。
    “那我们往哪儿走?”
    “往东南。绕三十里,从梁子那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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