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北边的春日美景，转瞬又江南见她

    4月的傍晚近6点，太阳临近落山，沈杰在北京海淀西四环的借调单位附近，邂逅了一片春日盛景。
    阳光洒在长满嫩叶子的柳树上，显得格外清亮，风一吹，柳枝便轻轻起伏摇动。柳树下方有红叶子的小树，绿色、棕色的叶子交织在一起，还有雪白的小花，风吹过，花瓣纷纷飘落。另一处柳树下，是全绿叶子的植物，枝头簇拥着粉红色的花，凑近了能闻到浓郁的花香。旁边马路附近还有一大片樱花，多种花香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
    沈杰抬头望去，前方是航天科工的大楼，不高的楼层让阳光还能照到柳树顶部，而树干下方3米处已无阳光。
    远处是规整的部委直属事业单位大楼，黑色路灯上写着“海淀图像”四个字。
    靠近树木时，能看到大鸟从针状叶子的树上（疑似松树）飞起，还有小麻雀歪着头摩擦头部，模样可爱。这些柳树最高的有八九层楼高，枝条轻盈，风小时，下方的樱花树晃动幅度不大，柳树枝条却能垂到近处的河里，让人想起童年时光——儿时家家河边也有柳树，柳枝柳叶在风中荡漾，美好至极。
    此刻的风带着清冷，吹在身上让所有压力和痛苦都烟消云散，只剩清爽与快乐。沈杰刚来这里借调时一万个不愿意，可此刻看着满片柳树、闻着阵阵花香，只觉得心旷神怡，舍不得离开。她想着，未来离开这里后，这片靠近马路的大公园和柳树，或许会成为另一个“故乡”——毕竟真正的故乡，都是那些回忆起来满是美好时光的地方。风渐渐变小，阳光只剩枝头顶端的些许印记，走在不同的树下，时而闻到浓郁花香，时而淡雅，时而无味，柳枝晃动的模样，让人倍感舒心。
    ～
    暮春的风卷着樱粉扑在沈杰脸上，他立在兰医江宁校区的侧向东苑的主干道上，身旁人的絮叨混着姑娘们对着樱花树的笑闹，声声入耳，可他的目光却胶着在眼前既熟又生的景致里。
    今年27岁的沈杰，离开兰医整五年，离校时刚走完大四的本科生涯，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正要踏入大学的最后一年。
    身边人比他小两届，如今24岁，那年还是兰医的大二学生，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鲜活。
    再踏进校园，每一寸路、每一处景都扯着回忆往回走，回那个泡在阶梯教室啃专业书、扎在图书馆赶论文的日子，回那个大四末月的瞬间——在图书馆，一个小姑娘递来一张带着小心思的纸条。
    道两旁立着两栋新建的建筑，层层错落像手机信号格，地上五层，地下负一层的入口隐在绿植间。沈杰记得，五年前这里还是片未整的空地，他晚自习后常绕着走，松快松快被专业书绷着的神经。
    左侧的樱花林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簇缀满枝头，几个年轻学生举着手机喊着“往这边站”。沈杰的视线凝在花影里，脑海里骤然闪过一幕——也是这样的樱花季，她穿白色长裙，外搭粉色薄外套，右肩背着磨边的灰色小包，从正前方那条倾斜向上的柏油坡道慢慢往下走，走到路边茂密的绿草地旁，回头冲他扬下巴：“走快点，东苑餐厅人少，去晚了也没热乎菜了。”
    他和她的相识，就藏在一张图书馆的纸条里。
    那年他大四，泡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整理实习报告，正前面的座位坐了个小姑娘，半天没动静，末了笔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了过来。他低头展开，清秀的字迹落在纸上：“同学，能认识一下吗？我的WeChat：xxx”，末尾的小红心歪歪扭扭，像小姑娘藏不住的小心思。
    那是季钰，刚入学的大一新生，怯生生却又大胆。凭着这张纸条，差着两届的两人渐渐熟络。此后的日子，他们常结伴泡图书馆，一起往第一、第二、第三、第四阶梯教室赶课，大三的季钰跟着大五的沈杰，把兰医的教学楼走了个遍。专业课的难点一起抠，老师划的重点一起记，青涩的悸动，藏在图书馆的翻书声、阶梯教室的课堂笔记里，藏在每次递纸条时，指尖不经意的相触里。
    顺着坡道往前走，柏油路面干净平整，一个外国男生骑着车匆匆掠过，车铃叮铃响。沈杰想起五年前，也有外国留学生这样从路上驶过，季钰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你看他骑车颠的，别学他，摔了还得自己处理伤口。”语气里是医学生的直白，还有实打实的关心。
    身旁人指着前方的东苑餐厅笑：“这地儿变化是真的大，咱那时候这餐厅刚建起来，谁能想到当年那片荒沟子，现在能这么规整。”
    沈杰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望向餐厅方向，心底翻涌着细碎的回忆。东苑餐厅是他们离校前一年才新建的，藏在校园偏远处。而五年前，这片区域还是校园最偏僻的荒地，高低不平的土坡连着深浅不一的野沟，杂草疯长得比人高，芦苇花漫天飘飞，粉黛乱子草铺成一片朦胧的粉紫，看着好看，却藏着不少危险。不知名的小动物窜来窜去，草窠里还藏着蛇，稍不注意踩空野沟，半天都爬不上来。
    他和季钰曾趁着周末好奇去过一次，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草茎，季钰攥着他的胳膊攥得发白。走到一半，草里突然窜过一条小青蛇，她吓得往他身后躲，连声音都发颤：“走快走，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那副慌慌张张的模样，沈杰记了五年。
    谁能想到，如今这片荒地被规划得整整齐齐，东苑餐厅占了一隅，周边种上了成片的樱花，还有一大片向日葵，夹杂着模样酷似向日葵的小野花，花影摇曳，香气飘得老远。风一吹，花海晃荡，再也寻不到半点当年荒草丛生、野沟纵横的样子。
    东苑餐厅还是那栋两层小楼，因位置偏远，他们那时候来的次数并不多。更多时候，还是挤在热闹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四餐厅，抢刚出锅的糖醋里脊，打一碗热乎的番茄鸡蛋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位置，比在东苑餐厅吃饭更有校园的烟火气。
    但偶尔也会绕远路来东苑，就为了尝一口餐厅的青椒肉丝盖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花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说大五实习的趣事，她说大二专业课的难搞，简单的话语，却让那段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多了几分甜。
    餐厅前的几棵大柳树是后来栽的，如今柳叶垂绦而下，拂过路面。旁边的新建建筑玻璃上，挂着绿、橘红、红、黄的各色线条，点缀着樱花装饰，一楼的墙上依旧写着蛋白质、脂肪、膳食纤维这些人体营养素。沈杰想起季钰当年总盯着这些字皱眉：“背这些比背解剖图还烦，记了就忘。”
    他当时敲了敲她的课本，伸手划了划重点：“按系统记，跟记解剖结构一样，别死记。”
    她噘着嘴拍开他的手：“你是大五老油条，当然觉得简单。”
    没有娇嗔的腻歪，只有医学生之间的直白拌嘴，却偏偏在记忆里，甜了五年。
    如今的东苑餐厅，实墙换成了玻璃墙，从外面能清晰看见里面的人来人往，灯光也比当年亮了许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年轻的本科生，男生把碗里的煎蛋夹给女生，女生推回去：“我不爱吃蛋黄，你自己吃。”
    像极了当年的他和季钰——季钰爱吃番茄鸡蛋面，总把鸡蛋夹给他；他爱吃青椒肉丝盖饭，会把肉丝挑给她。简单的分享，藏着最纯粹的欢喜。
    校区里的留学生依旧不少，沈杰看见一个穿黑棕单块条纹裤子的姑娘举着手机拍校园景色，手指划着屏幕调角度。他忽然想起季钰也总这样，走到哪拍到哪，手机里存满了校园的花花草草，还有他在阶梯教室上课打瞌睡被拍的丑照。他让她删，她偏不，说“留着当把柄，看你还敢不帮我讲题”，到最后，照片没删成，倒成了彼此的小秘密。
    身旁人提议去旁边的超市看看，说当年总在这买水果。沈杰跟着走过去，心里还念着当年的超市老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总爱给熟客多塞一颗草莓或一个小番茄。可走进超市才发现，一切都变了，里面不再卖新鲜水果，改成了库房加超市区的模样，货架上摆着原香瓜子、薯片之类的常见零食，老板也换了人，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抬眼扫了他们一眼，眼里满是陌生。
    “五年了，啥都变了。”
    伴随着感慨，沈杰伸手拿起一包原香瓜子，想起季钰当年总爱嗑这个，自习课上偷偷嗑，被老师发现，俩人一起站在教室后面。她偷偷掐他的胳膊，怪他不提醒，他憋着笑，下课才说“谁让你嗑那么大声，老师不抓你抓谁”。
    没有什么甜言蜜语，只有一起挨罚的小狼狈，却成了刻在记忆里，最鲜活的片段。
    从超市出来，几人往大学生活动中心走，沈杰的脚步轻了些。
    这里依旧是校园的核心区域，只是内部早已翻新，以前门口的银行取款机，换成了窗明几净的星巴克。门前的大草坪也不再是完整的一片，被分割成一条走廊路和一个圆，中间立着一座雕塑，底座刻着“爱之源”，是校友捐赠的。沈杰看了眼刻字的年份，正是他离开兰医的前一年。
    “你看这草坪，比以前还大了，往一二三四餐厅那边延伸了不少，食堂前的广场变小了，食堂倒是扩建了，多了好几个入口。”
    他边走边说，沈杰的目光扫过草坪，想起五年前，他和季钰总在晚自习后走这里。她会跟他说大二的烦恼，说舍友怎样怎样闹，说解剖课的害怕，他就听着，偶尔提点建议：“听不懂就去问老师，别自己瞎琢磨；解剖课多看看标本，看熟了就不怕了。”她总点点头，说“还是学长你懂”，语气里带着点崇拜，让他心里偷偷乐了好久。
    走到男生宿舍前的湖边，沈杰停下了脚步。
    湖水比五年前清澈了许多，周围的景致也修葺得整整齐齐，再也不是当年那副略显破旧的模样。想起五年前，校园里还流传着湖里有千年老僵尸的说法，季钰偏偏胆子小又好奇，拉着他的手非要去湖边看看，走在路上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嘴里还硬撑：“我才不怕，就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说不定是学校传的谣言。”
    到了湖边，一阵风吹过，草叶哗哗晃动，她吓得往他身后躲，连头都不敢抬。他笑着拍她的头：“怂货，哪有什么僵尸，就是学校清淤呢，把淤泥挖了，湖水才清。”她恼羞成怒，推开他往前走：“你才怂，我就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那点小别扭、小逞强，如今想起来，嘴角还会不自觉地上扬。
    湖边的宿舍楼，墙壁早已不是当年斑驳脱落的样子，贴上了深蓝色的瓷砖，崭新又规整。沈杰想起五年前，这宿舍楼还破破烂烂的，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他和季钰总在楼下的树荫下背书，她背单词，他背考研的专业课，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心跳却漏了一拍。
    同行的人因琐事起了点争执，一个说“找个地方歇会，走累了”，一个说“才走多久就歇，前面还有阶梯教室没看呢”，吵吵嚷嚷的。沈杰觉得心烦，下意识往身侧安静的人身边靠了靠，看着漫天飞舞的樱花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手机显示快五点了，到了食堂开饭的时间。沈杰忽然想起，五年前的这个点，他和季钰要么挤在一二三四餐厅的人群里打饭，要么绕远路去东苑，哪怕要走十几分钟，也愿意花点时间，和彼此多待一会儿。
    那时候的日子，被专业书、实习、考试填得满满当当，可只要身边有彼此，再苦再累，都觉得有盼头。
    风又大了些，樱花瓣落在沈杰的肩头，混着旁边向日葵和小野花的清甜香气。他伸手拂去，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心里空落落的。
    五年的时光，像一阵风，吹走了校园里的荒草，吹来了崭新的建筑，也仿佛吹散了那个在图书馆递来纸条、攥着他的胳膊怕蛇的小姑娘。
    他走遍了实习、工作的城市，见过无数风景，经手过无数的医学研究项目，可在心中惦念的，依旧有兰医的樱花与向日葵，还是那个纸条上画着小红心、喊他学长的季钰。
    那些没有甜言蜜语的日子，那些一起泡图书馆、挤食堂、逛荒地的平淡陪伴，那些藏在纸条和课堂笔记里的青涩悸动，成了他这五年里，最珍贵、最难忘的回忆。
    身侧的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声音熟悉又鲜活：“发什么呆呢，去吃点东西，再晚赶不上回去的路了。”
    沈杰缓缓转过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是季钰。
    原来一路陪他重走校园、听他沉默怀旧、与他并肩看樱花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旁人，正是他念了五年的小姑娘。
    他点点头，跟着她往校门口走，脚步缓慢，每一步都踩在回忆与现实重叠的纹路里。
    路过东苑餐厅，路过那片由荒地变成的花海，路过阶梯教室的方向，路过男生宿舍前的湖，每一个地方，都有他和季钰的脚印，有他们二十出头的模样，有兰医独有的、藏在时光里的温柔。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兰医的建筑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辉。
    沈杰坐在车里，侧头看着身边的人，窗外的校园渐渐远去，樱花瓣还在风中飞舞，向日葵的花盘朝着落日，香气飘了一路，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幕，却终于圆满的青春。
    他以为自己抱着遗憾回望旧时光，却不知，旧时光里的那个人，早已陪在他身边，一起走向了新的时光。
    那个藏在兰医图书馆纸条里、荒草地旁的姑娘，那个刻在他大五时光里的季钰，从来都不是心底一道只能遥望的风景。
    她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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