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01章为特区点亮未来

    第十八天，克钦邦，密松。
    阿凤站在大坝的废墟上，望着脚下那片被荒草覆盖的混凝土结构，已经站了很久。这座大坝十年前就停了。当年国内公司撤走的时候，把所有的设备都带走了，只留下这个巨大的混凝土骨架，和一片被淹没的河谷。十年过去了，混凝土表面长满了青苔，钢筋从裂缝里露出来，锈迹斑斑。河谷里的水退了一些，露出被淹过的树桩，光秃秃的，像一排排墓碑。
    她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都是克钦独立军的工程师。一个叫阿汤，学水利的，在昆明读了四年大学。一个叫阿莫，学电气的，在曼德勒读了三年。他们是克钦邦为数不多的技术人才，也是阿凤最信任的人。
    “阿汤，这个大坝，还能用吗？”
    阿汤走到大坝边缘，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裂缝。“主体结构应该没问题。但需要重新做安全评估。十年了，混凝土的老化、地基的沉降、金属结构的腐蚀，都要重新测。”
    阿凤说：“需要多久？”
    阿汤想了想。“至少半年。”
    阿凤沉默了几秒。“太久了。关翡那边等不了那么久。”
    阿莫在旁边插了一句。“司令，其实不一定非要在密松建。密松下游还有几个小一点的水电项目，装机容量虽然小，但建设周期短，两三年就能投产。我们可以先搞那些小的，等时机成熟了，再搞密松。”
    阿凤转过身，看着他。“那些小的，装机容量多大？”
    阿莫说：“最大的一个，规划二十万千瓦。比特区现在的水电站小一点，但够用。”
    阿凤点了点头。“那你回去做个方案。下周送到特区去，给关翡看。”
    阿莫说：“好。”
    阿凤转过身，继续望着脚下那片废墟。夕阳正在西沉，把大坝的混凝土结构染成一片暗金色。远处，被淹没的河谷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十年前，密松项目刚开工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克钦独立军的一个小头目，负责工地外围的安保。她每天带着人在山上巡逻，看着那些国内来的工程师和工人在河谷里忙碌。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大坝建起来之后，克钦邦就有电了，克钦邦的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然后项目停了。国内的人撤了。克钦邦还是没电。克钦邦的人还是过着和十年前一样的日子。
    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下大坝。
    第二十三天，掸邦，赛貌的办公室。
    这是一栋建在公路边上的两层小楼，一楼是商店，二楼是办公室。赛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火电站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报告是他让人做的，不厚，只有三十几页，从煤炭储量、运输路线、电站选址到环境影响，每一项都有初步的分析。结论是——在掸邦建一座火电站，技术上可行，经济上划算，但环保上压力大。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着的赛坎——他哥哥的老部下，现在跟着他干。
    “赛坎，你说，关翡会同意吗？”
    赛坎想了想。“不一定。关翡那个人，对环保很在意。特区的光伏电站和水电站，都是清洁能源。火电站污染大，他可能看不上。”
    赛貌说：“那我们就不建火电站。建光伏。掸邦的日照条件比特区还好，光伏发电的成本比火电低。而且没有污染。”
    赛坎愣了一下。“光伏？掸邦有那么多地吗？”
    赛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掸邦地图前，用手指着东边一片区域。“这里。荒山，几万亩，什么用都没有。如果铺上光伏板，发的电不仅能供掸邦用，还能卖给特区。”
    他看着赛坎。“赛坎，你去找关翡。跟他说，掸邦愿意出地，出人，出煤炭。特区出技术，出钱，出管理。合作建一个大型光伏电站。收益按比例分。”
    赛坎说：“好。我去。”
    赛貌走回桌前，坐下。“还有一件事。你告诉关翡，我哥哥在世的时候，一直想做的事，就是让掸邦的人过上好日子。他没能做成。现在，我来做。”
    赛坎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他站起来，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赛貌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些在公路上行驶的卡车。那些卡车拉着煤炭，从掸邦的矿山运到泰国和中国的边境。每吨煤的价格，不到五十美元。而同样的煤，如果用来发电，每吨能产生两千度的电。两千里度电，在特区能卖多少钱？至少两百美元。是直接卖煤的四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掸邦穷，不是因为没资源。是因为不会用资源。煤挖出来就卖了，卖的是原材料，赚的是辛苦钱。如果把煤变成电，再卖出去，赚的就是技术钱。这中间的差价，就是特区和掸邦的区别。特区有技术，有资金，有管理。掸邦有资源，有土地，有人。两边加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他哥哥在世的时候，一直在找这条路。没找到。现在，他好像找到了。
    第二十五天，关翡的办公室里，程墨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关总，联合电力公司的事，国内那边批了。国家电网的那个退休副总，下周到。”
    关翡点了点头。“好。他来之后，让他先熟悉情况。联合发展基金会的那些股东，他都要见一遍。”
    程墨说：“他会安排的。”
    关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墨哥，还有一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程墨说：“什么事？”
    关翡说：“天然气发电站。貌昂的方案，你看了吗？”
    程墨说：“看了。方案不错。但问题也明显。”
    关翡说：“你觉得特区应该同意吗？”
    程墨放下茶杯，想了想。“同意，但不能全盘接受。天然气发电站可以建，但特区不能把命脉交到军政府手里。所以，管道不能只建一条。要建两条。一条走军政府的地盘，一条走特区自己的地盘。两条管道互为备份。哪一条断了，另一条还能供气。”
    关翡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两条管道？成本至少翻一倍。”
    程墨说：“成本翻一倍，比断电强。你想想，如果哪天军政府和特区翻脸了，他们把阀门一关，特区怎么办？靠光伏？靠水电？那些东西，撑不了几天。”
    关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两条管道。一条走军政府的地盘，一条走特区的地盘。特区那条，我们自己建。钱，从特区财政出。”
    他看着程墨。“程主任，还有一件事。国内那边，能不能帮我们找一家做管道的公司？要技术好，要靠谱，要能保密。”
    程墨想了想。“有一家。中石油的管道局。他们建过中缅油气管道，有经验，有人，有设备。如果他们愿意来，天然气的事就好办了。”
    关翡说：“你帮我约一下。”
    程墨说：“好。”
    第三十天，翡世办事处，联合电力公司第一次筹备会议。
    来的人不多。关翡、程墨、貌昂、貌埃、阿凤、赛貌，加上几个地方武装的代表，一共十几个人。会议厅里很安静，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那是联合电力公司的章程草案。
    关翡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章程，翻到第三页。“各位，章程草案大家都看了。今天只讨论一件事——股权分配。”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人。“特区百分之三十，国内百分之二十，军政府百分之十五，若开军百分之十，克钦独立军百分之十，掸邦百分之五，其余地方武装共享百分之十。这个比例，有不同意见的，现在提。”
    貌埃第一个开口。“关总，若开军的百分之十，我同意。但有一条——若开军的水电项目，必须纳入联合电力公司的资产包。否则，若开军不参与。”
    关翡说：“可以。若开军的水电项目，经第三方评估后，折价入股。具体折多少，由理事会决定。”
    貌埃点了点头。
    阿凤第二个开口。“关总，克钦邦的百分之十，我也同意。但有一条——密松项目，必须写入章程。不能因为项目停了十年，就把克钦邦的权益忽略了。”
    关翡说：“可以。密松项目的权益，写入章程附件。具体怎么落实，待项目重启后再议。”
    阿凤点了点头。
    赛貌第三个开口。“关总，掸邦的百分之五，我同意。但有一条，掸邦的火电站项目，也必须纳入联合电力公司的资产包。否则，掸邦不参与。”
    关翡看着他。“赛貌，火电站的事，不急。先把光伏做好。掸邦的日照条件好，光伏发电成本低，见效快。火电站，以后再说。”
    赛貌想了想。“那光伏项目，必须纳入资产包。”
    关翡说：“可以。光伏项目，经第三方评估后，折价入股。具体折多少，由理事会决定。”
    赛貌点了点头。
    貌昂最后一个开口。“关总，政府军的百分之十五，我同意。但有一条——天然气发电站的管道，必须由政府军负责建设。”
    关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貌昂中将，管道的事，我有个想法。”
    他翻开章程的附件，指着其中一行字。“天然气管道，建两条。一条走政府军的地盘，一条走特区的地盘。两条管道互为备份。政府军负责建设自己地盘上的那条，特区负责建设自己地盘上的那条。成本各自承担，收益按管道输送量分成。”
    貌昂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两条管道？成本翻一倍。”
    关翡说：“成本翻一倍，比断电强。”
    貌昂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关总，你这个人，太谨慎了。”
    关翡说：“不是谨慎。是想得远。”
    貌昂点了点头。“好。两条管道。政府军那条，我们自己建。特区那条，你们自己建。互不干涉。”
    关翡说：“一言为定。”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各位，股权分配的事，今天就到这里。下个月，联合电力公司正式挂牌。到时候，希望大家都能来。”
    没有人说话。貌昂第一个站起来，伸出手。关翡握住。貌埃第二个站起来，伸出手。关翡握住。阿凤第三个站起来，伸出手。关翡握住。赛貌最后一个站起来，伸出手。关翡握住。
    他们一个一个地握手，一个一个地走出会议厅。关翡站在主位旁边，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程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关总，今天这个会，开得顺利。”
    关翡说：“顺利。但只是开始。”
    他看着程墨。“程主任，你说，那些人回去之后，会怎么想？”
    程墨想了想。“他们会想，特区到底需要多少电。不是现在，是以后。”
    关翡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们想的是以后。我也在想以后。”
    他看着窗外那些飞行器。“特区未来五年，用电量至少翻三倍。联合电力公司那点装机容量，不够。远远不够。”
    程墨说：“那怎么办？”
    关翡说：“再建。水电站，光伏电站，天然气发电站，能建的全建。不够，就从周边国家买电。泰国，老挝，国内，谁便宜买谁的。”
    他转过身，看着程墨。“程主任，特区不能因为电的问题，停下发展的脚步。一步都不能停。”
    程墨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这个人，太急了。”
    关翡说：“不是急。是等不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章程，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联合电力公司的logo，一个蓝色的圆形图案，中间是闪电，周围是齿轮。闪电代表电，齿轮代表工业。闪电在齿轮中央，齿轮在闪电外围。合在一起，就是电力驱动工业，工业支撑电力。
    他看着那个logo，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年前，他刚来特区的时候，这里连电都没有。晚上要点煤油灯，白天要用手摇发电机。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这里的人能用上电。七年后的今天，这里有了水电站，有了光伏电站，有了天然气发电站。电够了，但还不够。因为特区的发展太快了，快到电永远追不上。
    他合上章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些飞行器还在飞，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远处的安置区，炊烟袅袅升起，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正在准备晚饭。再过几个小时，十万三千盏灯会准时亮起来，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光，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章程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联合电力公司，为特区点亮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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