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2章新政府的算盘

    联合电力公司的筹备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杜钦温的电话就打到了关翡的办公室。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关总，吴总理想约您见一面。不是通过外交部，不是通过商务部，是他私人想见您。时间地点您定。”
    关翡握着话筒，沉默了三秒。私人。这个词在骠国的政治语境里，意味着这件事不在正式的谈判桌上，意味着还有转圜的余地，意味着对方还没有把路堵死。他说：“下周三下午，翡世办事处。就我们两个人。”
    杜钦温说：“好。我转告总理。”
    电话挂断之后，关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吴钦貌要见他。不是通过正式的政府渠道，是通过杜钦温这个联合发展基金会的理事。一个半官方半民间的人。这说明新政府内部对特区的态度还没有统一，有人想谈，有人想打，有人在观望。吴钦貌选择在这个时候以私人身份来，说明他是想谈的那一派，但他能代表新政府多少，谁也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通了程墨的号码。“墨哥，吴钦貌要来。下周三下午。”
    程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他来谈什么？”
    关翡说：“不知道。但杜钦温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不太对。”
    程墨说：“怎么不对？”
    关翡说：“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是代表一个主权国家的总理在跟一个地方行政区的负责人说话。”
    程墨又沉默了一秒。“那他可能是来求你的。”
    关翡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下周三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吴钦貌的车队准时出现在翡世办事处楼下。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摩托车护卫，只有三辆黑色的丰田轿车，低调得像任何一个来特区办事的政府代表团。吴钦貌从第二辆车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缅族传统笼基，上身是白色的缅甸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像一个来走亲戚的普通中年人。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栋不起眼的四层小楼，然后跟着迎上来的李刚走进了大楼。
    关翡在会议室门口等他。两个人握了握手，没有寒暄，走进会议室，坐下。门关上，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桌上摆着两杯茶，热气袅袅上升，在午后的阳光里画出两道细细的白线。
    吴钦貌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念一份准备了很多天的稿子。“关总，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件事——电。”
    他顿了顿。“特区缺电，骠国也缺电。仰光每天停电四小时，曼德勒六小时，内比都好一些，但也经常跳闸。农村地区更不用说，很多地方一天只有两三个小时有电。新政府上台之后，我让能源部做了一个统计——骠国目前的发电装机容量，只有实际需求的三分之二。缺口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的缺口，意味着这个国家的经济发展，被电卡住了脖子。”
    关翡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钦貌继续说：“特区的情况，我也了解。你们那个水电站，满负荷运转，还是不够用。特斯拉的新生产线要电，风驰前沿的研发中心要电，那些排队入园的企业要电。没有电，这些都转不起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关翡面前。“这是能源部上周做的方案。骠国现有的电力网络，包括三座大型水电站、两座天然气发电站、十几座小型火电站，以及总长超过八千公里的输电线路，全部作价，并入联合电力公司。新政府以这些资产入股，占联合电力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关翡没有看那份文件。他只是看着吴钦貌。“吴总理，你说的是‘骠国现有的电力网络’，还是‘骠国现有的、还能用的电力网络’？”
    吴钦貌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关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关翡说：“我的意思是，骠国现有的电力设施，大部分是三十年前建的。设备老化，线路损耗高，发电效率低。那座最大的水电站，装机容量六十万千瓦，实际出力不到四十万。那座天然气发电站，设计寿命二十五年，已经用了二十二年，再过三年就该报废了。那些小火电站，用的还是苏联时代的设备，备件都买不到了。八千公里输电线路，有一半以上的线路损耗超过百分之十五，有些地方甚至达到百分之三十。这些资产，作价入股，值多少钱？”
    吴钦貌沉默了几秒。“关总，您说的这些问题，我都知道。但骠国现在没有能力升级这些设施。新政府的财政状况，您也清楚。税收上不来，外援进不来，贷款贷不到。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资产盘活。交给有能力的人去运营。”
    关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吴总理，您这是想把包袱甩给联合电力公司。”
    吴钦貌说：“不是甩包袱。是合作。骠国出资产，联合电力公司出资金、出技术、出管理。收益按股份分成。这是双赢。”
    关翡放下茶杯。“吴总理，您算过一笔账吗？把这些老旧设施翻新一遍，要多少钱？把那些老化的设备换掉，要多少钱？把那些高损耗的线路升级，要多少钱？把那些冗余的员工安置好，要多少钱？您算过吗？”
    吴钦貌没有说话。
    关翡替他说了。“我算过。翻新三座水电站，至少五亿美元。升级两座天然气发电站，至少三亿美元。改造八千公里输电线路，至少十亿美元。安置冗余员工，至少两亿美元。合计二十亿美元。这是最保守的估计。实际数字，只会更高。”
    他看着吴钦貌。“吴总理，联合电力公司目前的注册资本，才两亿美元。您要我们拿二十亿美元去填这个窟窿？填完了，联合电力公司也就破产了。”
    吴钦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复杂。“关总，您算得比我清楚。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联合电力公司不接这个盘，骠国的电力问题，谁来解？”
    关翡看着他。“吴总理，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谈电力吧？”
    吴钦貌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关总，我跟您说实话。新政府上台之后，我每天都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问题。军队要改革，地方武装要安抚，经济要发展，民生要改善，外交要周旋。每一件事都是急事，每一件事都火烧眉毛。但最急的，是电。没有电，工厂开不了工，农村浇不了地，老百姓用不上灯。没有电，这个国家就转不动。”
    他坐直身体，看着关翡。“特区有技术，有资金，有管理能力。骠国有资源，有市场，有劳动力。两边加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关总，您说过一句话——联合发展基金会不是特区的基金会，是大家的基金会。联合电力公司，能不能也是大家的电力公司？”
    关翡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吴钦貌。窗外那些飞行器还在飞，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他看着那些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吴钦貌说的没错，骠国的电力问题，必须有人来解。新政府解不了，特区也解不了，联合电力公司可能也解不了。但如果大家都不解，这个国家的电，就永远不够用。
    他转过身，看着吴钦貌。“吴总理，您的方案，我会认真考虑。但有一个条件。”
    吴钦貌说：“什么条件？”
    关翡说：“骠国现有的电力资产，不能全部并入联合电力公司。只并那些还能用的。那些已经报废的、即将报废的、翻新成本太高的，新政府自己处理。联合电力公司只接能接的盘。”
    吴钦貌说：“那剩下的那些怎么办？”
    关翡说：“拆。能用的设备拆下来当备件，不能用的卖废铁。地皮腾出来，做别的用。”
    吴钦貌沉默了很久。“关总，您这个条件，很苛刻。那些报废的电站，大部分在偏远地区。拆了，那些地方就更没电了。”
    关翡说：“那些偏远地区，本来就没电。拆了和没拆，有什么区别？与其让那些破铜烂铁占着地方，不如拆了建新的。光伏，风电，小水电，哪种都行。只要有钱，有技术，有管理，新的电站比那些老古董强十倍。”
    他走回座位前，坐下。“吴总理，联合电力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我们要的是能赚钱的资产，不是需要不断往里砸钱的窟窿。那些老旧设施，您想盘活，可以。但盘活的成本，不能由联合电力公司一家承担。新政府要出钱，地方武装要出钱，特区要出钱，大家都要出钱。谁出钱，谁受益。谁不出钱，谁就别想分钱。”
    吴钦貌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关总，您的条件，我带回去研究。”
    关翡握住他的手。“吴总理，我等您的消息。”
    吴钦貌走了之后，关翡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钧的号码。“李总，来一趟。吴钦貌刚才来过了。他说，要把骠国现有的电网，全部并入联合电力公司。”
    李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他想把包袱甩给我们。”
    关翡说：“对。他算得很精。骠国那些老旧设施，新政府没钱翻新，也没能力运营。与其让它们在手里烂掉，不如作价入股，换联合电力公司的股份。以后联合电力公司赚钱了，他们还能分红。”
    李钧说：“那我们怎么办？”
    关翡说：“我在想。你来，我们一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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