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秋暖

    此地也不完全就人迹罕至，还是时不时有人脚步声和说话声传过来，总是会在两人气息交缠的宁静达到顶峰时适时传来，像是凉水，浇在微微发热的肌肤和神智上。
    也到了饭点，两人一起去吃饭，从荷塘走出，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沈诺一走在张晨身侧，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被渐暗的天光映着，反倒更添了几分妩媚。
    方才的温存还犹在眼前，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微皱的衣摆，瞥了身旁人一眼，声音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羞赧，幽幽传来：「……你还是当个老实的笨蛋比较好。」
    这是在说刚刚亲吻时，某人那只不太老实的手。
    张晨侧头看她，路灯初亮的光洒落在他眼底，漾起一种让人牙痒痒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意：「那也没办法，」他喉结起伏，嗓音带了些磁性的沙哑，偏要逗她一下，「谁让你……先动的口。」
    话还没说完，手臂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沈诺一出手如电，沈女侠教训登徒浪子，可不就是这么一剑封喉？
    张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修长的手又横地伸过来，要捂他的嘴，堵住他接下来天知道会脱口而出什么「色胆包天」内容的嘴。
    张晨哪能让她轻易堵住，身子背脊往后探，来了个下身不动闪，沈诺一前扑，手刚要够得到他的脸上，两人身体又不可避免的靠近，那股令人心悸稍稍熟悉的，彼此温度和气息再度袭来，比荷塘的晚风还要撩人。
    沈诺一反应过来。
    糟！自己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若是在寻常时候，张晨啃定了，就势而为好好批判并解决一下这种不经允许就投怀送抱的行为，但眼下他们走上通往食堂的主路，正是饭点，人来人往，旁边恰好经过几个男生，早关注在他们身上了，其中一个促狭的吹了声短促而响亮的口哨，伴随着「噢哟！」的羡慕嫉妒起哄。
    看着这么个美女和男朋友打情骂俏，当然还是很赏心悦目。
    沈诺一浑身一僵。
    脑子迅速预警。
    形象！包袱！
    沈女侠那一直以来在育德英姿飒爽清冷自持的模样，和此刻与男友在路边纠缠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反差，即便在大学不像高中人人认识她，但在公开场合仪态形象的在意和管理，让她迅速从面对张晨情愫迷蒙的状态抽离。
    沈诺一秒钟内挺直背脊，手臂在张晨面颊前拈花沾叶般一触即止，及时收回，从战斗姿态迅速切换成闲庭信步姿态，所有细微的羞赧与慌乱都被迅速压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然。
    甚至还能来得及对那几个吹口哨的男生投去一眼带着杀意的一眼，这一眼冷觑的距离感，却足以让几个男生噤若寒蝉。
    顿时让几个男生觉得遭受了无妄之灾。
    变脸之快，姿态切换之流畅，让一旁的张晨瞠目之余又莫名感觉很萌，不是，你一直小动作这么多的吗？
    和沈诺一相处越多，张晨现在倒是越加了解她了，她突如其来的「端庄」，恰是暴露内心有多害羞和在怠。
    偏偏一直被张晨盯着的有些清冷的脸浮上了一丝淡淡的红晕和窘迫，沈诺一又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口，红着耳根，头也不转道：「快走啦！一会食堂人多了！我没饭给你吃啊。」
    语气反倒显得有些柔软而亲昵。
    两人融入前往食堂的人流，背影一个挺拔从容，一个努力维持着云淡风轻。
    小炒食堂二楼属于卡座区，桌椅摆放更疏朗，也有些装潢，甚至有几处用屏风和绿植简单隔开的半封闭卡座，这里价格稍高，人声也收敛许多，是学生们商量正事，小范围聚餐，或教职工简单待客常选的地方，空气里飘着的不仅是饭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场合」感。
    沈诺一拉着他在点餐，刷了自己的饭卡，打了一份鱼香肉丝，一份宫保鸡丁，一份炒腰花，一份蔬菜煎蛋汤，也不知道这些张晨爱不爱吃，但总体偏川菜，应该符合两人口味。沈诺一问张晨，张晨都说随便，换平时她肯定会怼上一句那你吃随便好了。但眼下她也就包揽了点菜，侧脸在食堂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乖巧。
    两人端着盛满菜肴的餐盘，找了个靠窗的卡座位置坐下，张晨坐下后，沈诺一就起身，在取餐和座位来回两趟，稳稳将汤和一盆米饭端了过来，又将菜在桌上摆好，张晨要去取餐帮忙都被她说了个不必。不过看着她这样忙上忙下，张晨又觉得有些美好。
    最后她拿了两个空碗，把那一小盆晶莹的白米饭端起盛了两碗，一碗给张晨，一碗给自己，然后她拿着筷子，小口开始吃饭，吃了几口，终于又抵不住张晨的目光，一副贤淑端庄，带着些嗔意的道：「你快吃啊！」
    张晨这才夹菜，夹了一筷子油润鲜香的鱼香肉丝送入口中，酸甜微辣，肉丝滑嫩，熟悉的味道，却又因为在这远离榕城两千公里的地点，在这种两人默契又温存的氛围中，又有了截然不同的滋味。这盘鱼香肉丝的味道，他大概永远也忘记不了。
    不过也有插曲，两人吃着吃着，都感受到了几道持久打量的目光。
    果然，没多久，一个穿着得体，气质斯文的男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体制化的笑容。「张晨先生？抱歉打扰一下。」」他态度礼貌，目光先落在张晨身上，又向沈诺一点头致意，「我是经管学院大三的陈维，也是校学生会的。下午的论坛我就在现场，你关于「网际网路2.0』的阐述非常精彩，让人耳目一新。」
    张晨起身，与对方握了握手，态度同样礼貌而疏离：「过奖了。只是个人粗浅的看法。」
    「谦虚了谦虚了。」自称陈维的男生笑容愈发恳切，显然是学生会里长于交际的那类人，「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时间？学生会这边，还有几个兄弟院校的相关社团，都对网际网路前沿话题很感兴趣，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请你来做个更小范围的分享交流？或者，单纯交个朋友，聊一聊也好。」
    这已经超出了「搭讪」的范畴，带着明确的组织和社交目的。沈诺一坐在对面，看张晨如何应对。「感谢邀请。」张晨回答得滴水不漏，「不过我这次来首都行程很紧，明天一早就得赶回学校。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来和你们交流。」
    「学校…」陈维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你还是……在校学生？」
    「是啊，我川大的。」张晨点头，语气寻常的像是在谈论天气，「刚读大一。」
    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陈维像是被打了一闷棍，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近乎僵硬的空白。那边不远处桌子上听他们说话的两个同伴也明显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眼前这个能在清华论坛上与张超阳从容对话，甚至是腾讯战略夥伴，万象江湖创始人的人，竞然只是个和他们一样，不，甚至比他们年级还低的普通在校本科生？而且学校还并非清华北大这个级别的顶尖学府？那种基于「社会成功人士」或「海归精英」的先入为主的想像，在这一刻被轻轻戳破。震惊之后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陈维眼中迅速翻涌一一难以置信，某种被打乱预设的措手不及。
    他原本看到张晨和沈诺一在一起的时候还有些意外，但随后又说服自己，他这种有了道行，可以和张超阳谈天说地的创业者，本身就领取到了某种「入场券」一一来清华泡漂亮mm也似乎是大家对成功者会做的事的自然而然的思维惯性。
    而他身为学生会的，自然早早就明白了人脉的关键和重要，在这种时候如果能够和对方建立私人联系，当然他自觉自己没那个资格，但是挂着校学生会，学生联合社团的这些名头，就能和这么一个人产生交集了，这自然是一笔可以利用的资源。
    他或许还在猜测张晨的来历，虽然对方年轻，但保不齐是个什么二代级别的人物，背后资源来头大着呢，否则张超阳也不会当众给他背书。
    但是当张晨把自己身份直接报出来后，陈维和他的那几个同伴自然是有些震惊的，那之前的那些基于体制化，成熟化的那些想法，一下子就玩不转了，人家才大一……川大的……而他们在干什么？有些强烈的自尊心涌上来，让他竞然产生了些轻微的自惭与凛然。
    他很快调整过来，笑容重新变得自然，但那笑容里的热切和某种微妙的「平视感」悄然发生了变化，多了一分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了不起，真是……后生可畏！」陈维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慨，「川大也是好学校，能出你这样的人才……那今天就不多打扰了，你们慢用。希望以后真有机会，能听听你更多的分享。这是我的名片，请惠存！」
    他不动声色的，把见解换成了分享。显得更自然和亲切。
    他递来了一张小卡片。
    上面是烫金的印着，学生会外联处，陈维的字样。甚至比社会人的名片印刷得还要好。
    张晨有些哭笑不得，看着人家体制化的一面，点点头双手接过。
    陈维也就不多停留了，只是最后又对他和沈诺一分别点头致意，和自己的同伴很快离开，彼此交流的背影还带着点在消化这个信息的匆忙。
    卡座周围重新安静了下来。
    沈诺一看着张晨，乌黑的眼珠里带着点意外：「你……竟然直接就告诉他们，你是川大大一的？」张晨耸耸肩，「他们冲着我「社会人士』丶「公司老板』的身份过来结交，一旦发现我其实就是个普通学生，除了有点想法之外，和他们没什么本质不同一一甚至他们还是学长一一热情自然就消退了。挺好，省得麻烦。」
    「而且，」张晨顿了顿，擡眼看她，「我们时间很宝贵，不要浪费。要好好吃饭。」
    沈诺一愣了愣，片刻后，点了点头。
    心底又浮过一丝慌乱，是啊，时间宝贵，好好吃饭，是啊，吃了饭后，又要怎么办。
    「我刚刚听人说，他们在饭点的路上看到沈诺一和张晨了！说是往二食堂去了！」寝室里，罗晴眨着眼道。
    「啊，好想约他们去水吧，大家聊会天啊！」她爱八卦的性子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胡嘉宜从书本里擡起头，适时打断：「能不能给别人一点私人空间。人家大老远来一趟，总共才多少时间？」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就给你们盯着了。」
    「又不是我盯着的……」罗晴嘟哝道：「我回来的路上，就有很多人问我是不是沈诺一男朋友来了，他男朋友干什么的，真的是上那个吗……我都给问烦了!」
    「那你都怎么说的？」王璐好奇地问，她刚从这层楼的公共浴室回来，头发还湿漉漉的。
    「还能怎么说？「是是是，对对对，人家就是专门来看女朋友的！』」罗晴模仿着自己不耐烦又暗藏得意的语气，引得王璐轻笑。
    「哎你们说……」罗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压低了点，带着一种混合着猜测和刺激的微妙神情，看向沈诺一空着的床铺，「沈诺一她……不会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三个女生突然面面相觑，这个可能让王璐都有点措手不及，她尽管之前在电子阅览室简直明星一样发布她知道的独家信息，掀起一阵校园讨论风云。但她到底没有想过这种可能，现在被罗晴这么一说，她顿时愕然。
    无他，事实上对于刚刚过了成年礼的她们，从内心底里面，其实还没有脱离自己仍然是小女孩的内心叙事，突然好像要面临成人话题，让她们有些手足无措，既好奇，又本能地感到一丝慌乱和防备。胡嘉宜显然是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之前没人提，她也不愿提出来，但到底，她还是道：「要是她不回来的话，我就去她床上装她。」
    罗晴愣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首先，查寝不一定会严格到掀开帘子看脸，通常只是核对人数。即便真的进来查，我装她先睡了，盖好被子，光线又暗，糊弄过去问题不大。」胡嘉宜条理清晰地分析，「我今天可以「缺勤』，但她最好不要。」
    两人很快就明白了胡嘉宜的潜词，心底那点模糊的担忧也随之清晰起来，她们怕的就是「人言可畏」现在是大一上学期，环境尚且新鲜，人际关系也微妙。沈诺一因为张晨今日的显圣，已然成了紫荆公寓这一片女生寝室里最受关注的焦点之一。无数双眼睛，或善意或好奇或微妙地，都落在了她身上。若是她今天夜不归宿，无论真实原因为何，明天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恐怕就会在楼道丶水房丶课堂上悄悄流传开来。那对沈诺一绝无好处。
    王璐迟疑道：「那……要不然我给她发个简讯，旁敲侧击问一下？」
    「算了吧。」胡嘉宜摇摇头，做出了决定，「别让她为难，也显得我们大惊小怪。就按我说的准备吧。希望用不上。」
    时间在略显沉寂的等待中，滴答滴答指向了晚上九点半。
    就在三人各怀心事，或看书或整理东西时，旁边寝室阳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说话声，隐隐约约能听到「楼下」丶「回来了」之类的字眼。
    三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寝室的阳边，向下望去。
    宿舍楼下，路灯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圈，张晨和沈诺一正并肩缓缓走来。两人似乎说着话，沈诺一偶尔擡头看他，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张晨则微微侧身听着，步调与她保持一致，两人牵着手，像是夜晚这片暖黄的一个小小连接点，是属于情侣自然而然的亲密。
    灯光斑斓的紫荆女生公寓楼，不少窗户后丶阳上，都有人注意到了楼下这一幕。视线或明或暗地聚焦在那对缓缓走来的身影上。
    没有喧哗，却有一种无声的「注目礼」在寂静的秋夜里蔓延开来。
    一道无形的，由好奇和议论构成的帷幕。
    从容落下。
    （大杯，谁敢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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