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你们敞开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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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卸完所有树苗，天已经擦黑了。
    望山村的夜晚来得猝不及防，刚才还有一抹蟹壳青挂在山尖，转眼就被墨蓝色的天幕吞了个干净。
    农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是那种暖黄色的复古灯泡，挂在竹竿上，像一颗颗悬在半空的橘子。
    老陆累得腰酸背痛，一屁股坐在晒谷场的石碾上，点了一根烟。
    他平时应酬多，烟酒不离身，但此刻他忽然觉得，手里的烟味竟然不如空气里飘来的那股饭菜香诱人。
    那香味太复杂了。
    有油脂在高温下爆出的焦香，有酱油和冰糖在砂锅里缠绵的甜香，有酸菜被滚油激出的酸辣味，还有一种……
    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土地本身的醇厚气息。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咕噜！！！”
    老陆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陆总，”裴时晏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吓得老陆差点从石碾上滑下去，“去食堂吃饭。”
    老陆回头，看见裴时晏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件外套，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但老陆敏锐地注意到，裴时晏的嘴角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零点一度。
    “有……有什么好吃的？”老陆咽了口唾沫，烟都忘了抽。
    “去了就知道。”裴时晏转身往食堂走，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
    老陆赶紧掐了烟，招呼工人们：“兄弟们，走！吃饭去！裴总请客！”
    “不是我请，”裴时晏头也不回，声音飘过来，“是农场请你们的。你们卸货辛苦了。”
    老陆乐了：“嘿嘿，一样一样，反正迟早都是一家人。”
    然后得到裴时晏的白眼一枚。
    老陆见他隐忍自己的模样，开心的不行。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快步跟上去。
    农场食堂里，灯火通明。
    老陆推门进去的那一刻，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哪里是农场食堂？
    这分明是……是某个隐藏在山村里的米其林后厨！
    长方形的松木桌被拼成了两张大桌，上面摆得满满当当，连插筷子的空隙都快找不到了。
    正中央是一口巨大的紫砂砂锅，盖子半掩着，里面酱红色的肉块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每一块都方方正正，裹着一层透亮的糖色，在灯光下像一块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玛瑙。
    砂锅旁边是一只更大的白瓷盆，酸菜炖豆腐，乳白色的汤汁里，金黄的酸菜丝和白嫩的豆腐块纠缠在一起，上面漂着一圈红艳艳的辣椒油，像雪地里开出了一片红花。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只铁盘，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葱油饼，金黄酥脆，表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芝麻，热油还在饼皮上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还有一大盆清炒时蔬，碧绿的菜叶上挂着晶莹的油珠，几粒炸得金黄的白蒜瓣点缀其间。
    最角落里是一只蒸笼，晨晨正掀开盖子，一股白雾冲天而起，露出里面胖乎乎、白生生的手工大馒头，每一个都裂着口，露出里面绵软的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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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最让老陆挪不开眼的，是桌角那只海碗里的红烧鱼。
    整条草鱼被煎得两面金黄，躺在浓稠的酱汁里，身上划开的刀口处塞着姜丝和葱段，鱼眼还微微凸着，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就被送上了桌。
    “这……这……”老陆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愣着干什么？坐啊。”裴时晏已经坐在了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动作优雅得像是在五星级酒店用餐。
    老陆忍不住吸了吸口水，坐在裴时晏旁边。
    随行的工人们也被这阵仗震住了，一个个拘谨地坐下，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喉结上下滚动。
    “婶子，人齐了，可以上汤了！”裴时晏朝后厨喊了一声。
    “来喽！”
    一位胖胖的大婶端着一只巨大的汤盆，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盆里是满满一盆土鸡汤，清亮的汤色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里面沉着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肉，还有几粒红枣和枸杞。
    那香气随着她的脚步，像波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各位师傅，辛苦了！”大婶把汤盆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敦实的闷响，“粗茶淡饭，别客气！我们老板还没回来，没法亲自招待你们，你们敞开了吃！锅里还有！”
    老陆看着眼前这一桌粗茶淡饭，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海鲜宴、全羊宴、私房菜、分子料理……
    他吃过的人均上千的餐厅不下百家。
    但此刻，当他拿起筷子，夹起第一块红烧肉的时候，他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那肉块颤巍巍的，筷子一碰，竟然晃了三晃。
    他送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老陆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放大，整个人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那块肉在他的口腔里，只轻轻地被牙齿一压，就化开了。
    是真的化开，像一团被捂热的云朵，像一块熔点极低的巧克力，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的咸、冰糖的甜、八角桂皮的香，像三层浪潮一样依次拍打着他的味蕾。
    更绝的是那股回甘，从舌根处返上来，带着一种焦糖的苦和蜂蜜的甜，让人忍不住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我的……老天爷……”老陆含糊地呻吟了一声，声音颤抖得像是在哭。
    他顾不上烫，又夹起了第二块。
    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他的筷子在红烧肉和酸菜鱼之间疯狂切换，偶尔插空夹一筷子清炒时蔬，嚼两口又赶紧回到肉上。
    他完全忘了自己是陆鸣远，是南省最大的苗木基地老板，是见过世面的成功人士。
    此刻，他只是一个被美食击穿了所有防御的、饥饿的、幸福的凡人。
    “陆总，你慢点……”小王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吃这么快，他都要吃不上了！
    跟了老板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种吃相。
    嘴角挂着酱汁，额头上沁着汗，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