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0章向南、向南，绝境中的生路！

    李健话音落下，现场鸦雀无声。
    不是韦坚、李亨等人不想说话，而是他们实在没有破局之策。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仆固怀恩再次站了出来，他朝着众人拱了拱手，缓缓开口。
    “诸位同僚，恕我直言，根据当前的形势，这太和城已经没有攻下的可能了……”
    “凭我军现有不足十万的疲敝之师，面对太和城四万严阵以待的守军，以及侧翼三万虎视眈眈的安西军，强攻太和，无异于白白送死！”
    “更何况，杜希望的十万大军已经到了湖南，一旦被杜希望的大军缠住，形成三路合围之势，我等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剩全军覆没一条路……”
    仆固怀恩的话如同一把手术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李健面如死灰，颓废地问道：“那……那依北海王之见，我军该当如何用兵，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仆固怀恩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从北方的太和城，缓缓挪向中南半岛的南端。
    “向北只能是死路一条，我们要想活下去，只能向南寻求生路。”
    听了仆固怀恩的话，韦坚与李亨的眼睛都为之一亮，似乎猜到了仆固怀恩的想法。
    仆固怀恩把自己的计划如实道来。
    “从威远城向南，尚有广阔天地，那里有许多小国，国小民弱，军备废弛。
    除了与臣结为姻亲的真腊、骠国之外，尚有占婆、堕罗钵底国这两个稍强的国家。
    此外，更有参半国、道明国等十余个小国，人口多的十余万，少的只有三五万……”
    说到这里，仆固怀恩的眼中逐渐有了色彩，方才的迷茫与彷徨逐渐消失不见，就像是找到方向的迷路者。
    “陛下或许忘了，臣当初统率南疆的十余万大军，任务便是为大唐扫平这些化外之邦，开疆拓土。”
    “如今我们既然无路可去，我们正好可以继续执行这个任务……”
    “我朝尚有近九万大军，这股力量放在大唐面前，那是蚍蜉撼树。
    但只要我们能甩开身后的唐军追兵，进入那片未开化的土地，便足以横扫南方诸国。
    届时，我们占据南方，修养生息，再徐图发展，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仆固怀恩的这番谋划为在场的所有人，画出了一张通往新世界的宏伟蓝图，找到了活下去的生路。
    “大将军此计真是神来之笔！”
    韦坚第一个站出来，激动地附和道。
    “与其在此等死，不如去南方搏一个未来！”李亨也紧跟着支持仆固怀恩的提议。
    “臣等附议！”
    元载、陈玄礼等人也都一致同意了这个计划。
    “陛下，既然大计已定，我军必须尽快行动！”
    仆固怀恩趁热打铁，一双深邃的眸子在烛火下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继续完善他的计划。
    “请陛下降旨，命张守瑜及犬子仆固玢，将他们在各地缴获的所有粮草物资尽数带上，即刻放弃城池，率本部兵马火速向威远城回撤集结。”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待三路大军汇合之后，我们便立刻放弃威远城，全军向南，寻找生路。”
    李健此刻已然六神无主，仆固怀恩的每一个字，在他听来都如同金玉良言。
    他想也不想便连连点头：“好、好……就依大将军之计，马上派人八百里加急，命张守瑜、仆固玢，火速回师威远城！”
    命令下达，这支本已进退失据的大军，终于有了明确的目标。
    七万兵马立刻拔营，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路浩浩荡荡地撤退而去。
    然而，战略方向的确定，并不能立刻驱散弥漫在士兵心中的疑惑与不安。
    晋宁惨败的阴影，以及朝廷大军压境的消息，依旧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撤回威远城的路上，逃兵的现象并未得到彻底遏制。
    仆固怀恩看着部将每日呈报上来的逃亡人数，气得脸色铁青。
    他深知，若不能稳住军心，别说南下开疆拓土，恐怕不等走出南疆地界，这支大军就会自行崩溃。
    他当即下达了铁血军令，派遣三千名最忠于他的亲兵，组成了一支昼夜巡逻的督战队。
    这支队伍如同一群冷酷的猎犬，散布在大军的四周。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发现任何企图逃跑之人，无论官阶高低，无需审问立即斩杀，将首级拿回来示众！
    一时间，这支队伍被杀气笼罩，人人自危。
    每天清晨，在行军沿途的树枝上，都会挂着十几颗甚至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
    这残酷的手段，总算暂时震慑住了那些企图当逃兵的人。
    但仆固怀恩也明白，单纯的杀戮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堵不如疏，必须给这些绝望的士兵一个继续卖命的理由，一丝看得见的希望。
    就在这时，素以足智多谋著称的军师元载，主动找到了仆固怀恩。
    “大将军，高压之下军心不稳。下官有一计，或可安抚人心。”元载躬身一礼，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讲来听听！”
    “我等可暗中散播谣言，就说……”元载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地将自己的计策全盘托出。
    仆固怀恩听完手捻胡须，连连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此计甚好，就依你所言！”
    于是，一个精心编造的“喜讯”，通过元载安插在军中的说客，如同春风一般吹遍了整个军营。
    “哎……听说了吗？咱们不用再跟朝廷打了！”
    一名伙夫在饭点时，神秘兮兮地对排队打饭的士兵们说道。
    “真的假的？别是诓我们吧？”
    “千真万确……我表兄是中军帐的亲兵，他亲耳听到的。说是咱们陛下，已经派人跟长安的皇帝陛下谈妥了！”
    这名“伙夫”绘声绘色地描述道：“你们想啊，咱们陛下和长安那位那可是亲父子，血浓于水啊！哪有隔夜的仇？
    长安的陛下已经答应了，允许咱们陛下到南边去当皇帝。
    还下旨让我们去攻灭南边的那些个小国，打下来的地盘，都归咱们！”
    这个消息，对于普通士兵来说，无异于天降福音。
    不用再跟强大的唐军拼命，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
    紧接着，另一个更具诱惑力的“佳音”，也随之而来。
    “咱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去打一个叫‘堕罗钵底国’的地方！”
    另一名散布谣言的队长，唾沫横飞地散布谣言，“那地方富得流油，遍地都是金子，最关键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最后嘿嘿一笑。
    “那地方女人比男人多得多！”
    “全国一百万人口，七成都是女的！”
    “壮年男子加起来还不到十万人，军队更是只有区区三万人，咱们这十万大军过去，那还不是砍瓜切菜？”
    “陛下说了，等灭了这个国家，城里的女人就都是咱们的。
    到时候，按照功劳大小来分！
    功劳最低的都能分到四五个，校尉、将军们，那更是上不封顶，想娶多少娶多少……”
    “哈哈……”
    在一团哄笑声中，整个队伍都沸腾了。
    与唐军作战是白白送死，但去攻打一个女人比男人还多，军队不堪一击的小国，那就是去享福发财，去抢女人！
    “跟朝廷议和了？”
    “去南边当土皇帝？”
    “打下来还能分五个婆娘？”
    在这些精心编织的谎言和欲望的刺激下，士兵们心中的恐惧与绝望，被贪婪和色欲所取代。
    军心竟然奇迹般慢慢平静下来，虽然依旧有人不信，但在这种大环境下，也没人敢再轻易尝试逃跑了。
    数日后，这支大军终于回到了威远城。
    李健立刻下令，全军上下收拾行囊，清点府库，将所有能带走的粮草辎重全部打包，做好随时南下的准备。
    又过了十余日，张守瑜与仆固玢终于各自率领本部兵马，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们不负所望，将从东川、丽水、永昌三郡搜刮来的大量钱粮，一并带回了威远城，极大地补充了叛军的后勤。
    三路大军，终于再次汇合。
    斥候传来消息，夫蒙灵察的大军已经离开晋宁城，正在向威远城方向逼近。
    “全军南下！”
    随着李健一声令下，叛军放弃了这座属于他们的“都城”，全军向南，踏上了一条未知而渺茫的征途。
    为了补充兵员，叛军在离开之前，又在控制范围内强征了一波壮丁，使得叛军的总人数再次达到了十万之众。
    这些新征的壮丁，连同将领们的家眷，被裹挟在大军之中，一同向南。
    一辆宽敞的马车里，已被李健册封为“皇后”的韦熏儿，掀开车帘的一角，眺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那曾经熟悉的田园山川，那繁华的长安城，如今离她越来越远。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与无奈。
    她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就像这洪流中的一叶扁舟，只能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在大军的后方，负责断后的仆固怀恩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深知，夫蒙灵察的三万精兵如同一群饿狼，正紧紧地缀在他们身后，随时可能扑上来，狠狠地咬上一口。
    “必须打掉他的追击，否则我等永无宁日！”
    仆固怀恩对着身边的副将张守瑜说道。
    他摊开地图，手指重重点在一个地方：“七星寨，这是你屯兵的地方，乃是南下的必经之路，地形险要，最是适合设伏！”
    “末将谨遵大将军差遣！”张守瑜拱手领命。
    仆固怀恩眼中杀机毕露：“你我二人各率两万精锐在此设伏，断后拒敌。为陛下和主力大军的南撤，争取足够的时间。”
    数日之后，得到消息的夫蒙灵察亲率大军追击至七星寨附近。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狭长的山谷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静谧。
    “都护，此地地形险要，恐有埋伏！”副将提醒道。
    夫蒙灵察勒住战马，眯起眼睛打量着四周。
    他治军严谨，自然也看出了此地的凶险。
    但他追敌心切，又想着叛军乃是丧家之犬，只顾逃命，未必有胆量设伏。
    “无妨……派出斥候去探路，大军缓行，保持戒备！”
    然而，夫蒙灵察终究还是低估了仆固怀恩这位名将的变化与耐心。
    当唐军的前锋部队完全进入了狭长的山谷之后，两侧突然响起了震天的鼓声。
    “咚咚咚——”
    “杀啊！”
    无数的滚石檑木如同冰雹一般，从两侧的山坡上呼啸而下。
    紧接着漫山遍野的叛军，如同潮水般涌出，将进入谷道的唐军截成了数段。
    仆固怀恩与张守瑜一东一西，如同两把利刃，狠狠地刺入了唐军的阵中。
    突如其来的伏击，让唐军瞬间陷入了大乱。
    狭窄的地形，使得他们根本无法展开有效的阵型。
    后方的部队进不来，前方的部队出不去，挤在谷道之中，成了叛军弓箭手的活靶子。
    一场惨烈的厮杀，从黄昏一直持续到深夜。
    最终，夫蒙灵察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突出重围，狼狈地撤出了七星寨。
    此一役，他麾下三万精兵折损八千余人，元气大伤。
    看着叛军主力扬长而去，而自己麾下将士已成疲敝之师，夫蒙灵察只得黯然收兵，暂时退回威远城。
    他知道，凭自己剩下的兵力，已经无力再追击那近十万的叛军主。
    站在威远城的城楼上，凝望南方的夜空，夫蒙灵察脸色凝重。
    他亲自修书一封，将南疆的最新战况，以及叛军放弃北上、转而南逃的惊人动向，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长安，向皇帝禀报，请求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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