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没人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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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得祖师非但没有责罚自己前几日偷懒，反而交给自己这么一个带新人的差事。
    孙悟空先是一愣，随即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压抑不住的喜悦。
    七年了！
    他在这斜月三星洞里逢人便叫师兄，受了七年“小师弟”的名头。
    今天，终于也算是熬出头，能被人喊上一声师兄了！
    这种孩童般纯粹的欢喜，让他立刻忘却了祖师那番话里的深沉意味。
    “好好好！”
    孙悟空连蹦带跳地越过台阶，三两步窜到了陆凡的跟前。
    他没有半分生分，十分熟络地伸出那长满金毛的手爪，在陆凡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祖师放心！俺老孙这七年可不是白待的，这方寸山上哪棵树上的果子最甜，哪道山泉的水最甜，俺闭着眼睛都能找着！”
    猴子转过头，一双澄澈的眼睛毫无防备地打量着这位高出自己一头的新师弟。
    “新来的师弟？嘿嘿，俺老孙现今也是师兄了。”
    “走走走，一会儿俺便带你去后山的桃林转转，保准教你识得咱们山上的好去处。”
    此时的孙悟空，仅仅是一个对多了一个玩伴而感到兴奋的寻常猴妖。
    当初，正是为了能在斩仙台上活下去，陆凡用系统的笔，在命运的竹简上写下了这段师承，单方面地向这只猴子索取了庇护。
    而如今，他跨越时光回到原点。
    看着眼前这个欢天喜地接纳自己的猴哥。
    陆凡将心中那翻江倒海的莫名酸楚与千古悠悠的叹息，尽数压进了眼底。
    他看着孙悟空，嘴角的弧度缓缓扬起，单手持道诀，微微低下了头，向着眼前这只尚未长成的石猴，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同门之礼。
    “陆凡，拜见悟空师兄。”
    “师父说得不错，这方寸山上的规矩，日后确是要仰仗师兄多多提点了。”
    陆凡抬起头，直视着孙悟空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
    “祖师的教诲，陆凡须臾不敢忘。”
    “既然你我今日在这菩提树下结了这同门的果，从此坐卧同行，那便是一世的兄弟。”
    “师兄且宽心。”
    “今日师兄携我识这山中岁月，来日......若是师兄踏入红尘，遭遇风刀霜剑，满天劫火。”
    “陆凡，也定当鼎力相随。”
    “只要有陆凡在一日，这三界六道，无论是哪路神魔，哪方天堑，都休想再让师兄受半分委屈。”
    站在不远处的悟真等几位师兄面面相觑，心中暗忖这新来的小师弟未免将同门之谊说得太过凝重。
    而讲台台阶上的菩提老祖，老眼微微眯起，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唯有孙悟空，这只心思全然不设防的猢狲，根本没有听出陆凡话里的份量。
    他只当这是寻常凡人新入山门时表忠心的客套话。
    “哎呀呀，你这师弟，说话文绉绉的，倒像是个酸秀才。”
    “什么劫火风刀的，有祖师护着，咱们在这山中修个长生不老，哪里来的那许多灾劫？”
    孙悟空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顺势一把拉住了陆凡的衣袖，拽着他便往方寸山的后院走去。
    “快些走吧，这套客套话留着日后再说。”
    猴子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着，嘴里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山里的见闻，全然没有半分将要面对量劫的自觉。
    眼看着那只穿着不合体道袍，毛手毛脚的猢狲，一蹦一跳地消失在那片郁郁葱葱的修竹小径转角处，陆凡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青石坪上，微风拂过菩提古树，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陆凡身前飘落。
    就在落叶即将触地的刹那，时间，凝固了。
    不远处的几位师兄保持着谈笑的姿态，飞鸟悬停在半空，就连大殿檐角挂着的铜铃，也定格在了摇晃的最高点。
    在这片绝对静止的光阴里，菩提老祖双手拢入宽大的袖袍之中。
    他没有去看陆凡，而是微微仰起头，看着那片悬停在半空的落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你方才看着那猴儿的眼神，倒是真切。”
    “只是，在这漫长无垠的光阴里，这份真切，你还能维持多久呢？”
    “你借由盘古幡撕开的一线天机，倒因为果，这份胆识惊才绝艳，老朽生平仅见。”
    “但，陆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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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微微上前了半步，浑浊的目光中多了一抹罕见的凝重。
    “成圣，从来不是一场跃龙门的终局，而是一扇门的开始。”
    “你应当已经察觉到了。你现在走的这条路，远比你在天庭斩仙台上求生时所设想的，要艰辛得多，也孤寂得多。”
    “你这般年纪轻轻便强行收束了古今未来，这等蚀骨的虚无与煎熬，你，当真做好了去走这条路的准备吗？”
    青石坪上，死一般的寂静。
    陆凡低下头，看着阶前石缝里长出的一株青苔。
    良久，他那张平静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后悔与动摇，只是淡淡地勾了下唇角。
    “师尊，我从人间一路摸爬滚打，被人当做蝼蚁般碾压，在斩仙台上咽喉贴着鬼头刀的时候，我没得选。”
    陆凡抬起眼眸，目光明澈如霜。
    “既然已经借了这天道的局，下了这无回的棋，我便没有退路可言。”
    菩提老祖听着陆凡这般斩钉截铁的回答，持着藤杖的手微微一顿。
    老者静静地端详着他，半晌，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唉......”
    “当真是没想到，最后竟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罢了。你既已明心见性，老朽便也无需再做那絮叨的恶人。”
    “你如今已是混元大罗，一身化万古，同时存在于这时空的所有节点之上。”
    “既然你身上牵扯的那些旧账与伪饰的跟脚，如今已在这绝对的力量下化作了真实。火云洞里和守藏室内，那两位想必也对那个时空的你，有了他们各自的交代和盘算。”
    老者摆了摆手，宽阔的麻布衣袖中透出几分萧索与退让。
    “他们那边说过了的，老朽在这儿，便不再做那重床叠屋的赘述了。”
    “莫说是老朽这具留在三界的化身，便是三十三层天外紫霄宫旁的老朽本尊，当年也未曾敢将这条大道走得如你这般决绝深远。”
    “这路，老朽没走过，也帮不了你了。”
    “往后的劫灰与风雪，只能靠你自己，在这无尽的重复与永恒的枯寂中，硬生生地去捱了。”
    言尽于此，是劝诫，是送行，也是一位前辈对于后生晚辈最深沉的承认。
    陆凡听着这番话，眼中终于泛起了几分生动的波澜。
    他笑了。
    “师尊言重了。大道之行，本就是独夫之路。何须说这些？”
    “能在这茫茫因果中，寻得方寸山这处能避一阵风雨的檐角，能听您在这里念叨几句闲话，陆凡这辈子，已是极大的造化。”
    “路再难走，无非也就是一步一印的事情。”
    “我这人不怕枯燥，更不怕熬年份。只要心里还记着当初为何出发，那就算是坐在光阴的尽头看一万遍日落，这茶，也总是能品出点不同的苦甜来。”
    菩提老祖闻言，抚须的手慢慢停下。
    他看着陆凡那洒脱的眉眼，终于也跟着无声地笑了起来。
    “好一个何须说这些。去罢，去罢。”
    就在两人这相视一笑的瞬间。
    那被剥离出时空，凝固如画的方寸之地，重新与整个世界严丝合缝地接轨。
    树叶继续下落，“吧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远处树梢上的飞鸟拍打着翅膀掠过檐角。
    几位师兄翻阅经书的轻微摩擦声，再次在耳畔响起。
    一切，恢复了正常。
    “师弟！你作甚呢！怎的走起路来像个呆头鹅一般，在那石坎底下磨蹭？”
    不远处的修竹林边，传来了孙悟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那只毛脸雷公嘴的猢狲，正扒着一根翠绿的竹竿，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焦急又带着几分新奇地朝着青石坪的方向张望。
    他一手扯着宽大的道袍下摆，一手使劲地朝着陆凡挥舞。
    “快些快些！莫要让祖师多留你做那些繁杂的功课，俺这便带你去后头看看，那南坡上有棵野山桃，今晨俺瞧着已然熟透了，去晚了教山里的鸟雀叼了去，可别怪俺当师兄的不疼你！”
    猴子在那边叽叽喳喳地喊着，毫无城府。
    “来了，师兄！”
    陆凡扬声回了一句。
    他转过身，理了理衣襟。
    向着站在台阶之上手拄藤杖的菩提老祖，依着弟子最大的礼数，长揖及地。
    “弟子，拜别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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