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炒粮

    话说那李百户得了赵言的令，从离开洛溧城那天起，一路上使劲嚷嚷。
    宣扬的话就一句：河南府遭了千年一遇的大旱，土地裂了，草木枯了，百姓易子而食，粮食按粒算钱。
    每到一个地方，李百户就派手下人去附近粮铺买粮。
    他手下只带了三十来号人，走得不快。每到一处集镇，先在人多的地方摆摊，把话嚷足，再到粮铺里掏银子。
    这法子损，却极管用。银子是现的，话是热的，几天工夫，一路上的粮价就全乱了。
    买粮的人进门就问：“今日粮价多少？”
    “一两一钱银子一石，不讲价。”粮铺老板面无表情。
    “那十两银子一石，卖不卖？”
    “啊？卖，卖，卖。那肯定卖啊。”老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答应，心里直后悔刚才把话说得太死。
    “你不是说不讲价么。”
    “那不是没碰上你这种会还价的。”
    “行吧，来一石。别给我掺沙子、拿次的糊弄我。”
    老板赶紧招呼伙计搬粮，一边搬一边打量这人：一身旧棉袍，鞋底磨得薄，看着不像什么阔主。
    可掏银子的时候，手笔实在不像话。老板心里嘀咕，这世道真是怪了。
    “您放心。这个价，您让我一粒一粒挑，我都不带吭声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早没了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老板，你就一粒一粒给我挑吧。我要个个饱满，一粒瘪的都不能有。”
    “啊？我的老天，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老板一下傻了眼。
    “我也是随口一说。”买粮的拍了拍他的肩，笑，“赶时间。就算你真想挑，我还不乐意等。”
    老板见这人好说话，压低声音问：“这位爷，你这是做什么？便宜的不买，偏买贵的，这不是……”
    “这不是傻子么。”
    “不敢不敢。我就是好奇，问问。”老板哪敢认。
    “行吧，看你这人面善，我跟你说实话。”
    买粮的也压低了声：“今年河南倒了大霉。先碰上千年一遇的大灾，地都裂得能掉进人。后来又有贼人舜王占了洛溧城，把福王千万家产全夺了。”
    “你说，舜王如今有钱没粮，会怎么办？”
    这个我懂。老板笑着说：“还能怎么办，涨价呗。”
    “对喽。你这老板不简单，连舜王那种大人物的招数都能猜到。”
    买粮的神秘兮兮地笑：“前些日子在洛溧城里，我亲眼看见的。舜王为了买一袋粟米熬粥，竟然出价千两。”
    “白银？”老板不敢信。
    “黄金。”买粮的一副你傻了吧的样子，“金灿灿的金锭子，十两一个，一共一百个，个个过秤，十足真金。老板要发财，你见过没？”
    “啊？”老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知道爷为什么这么大方了吧。多出来的算赏你的，爷不差钱。”买粮的把一袋麦子扔到车上，“只要把我这一车送到洛溧城，几辈子都吃喝不愁，还在乎那几两破钱。”
    说完，这人把买来的粮食全装上车，径直走了。
    老板看着手里白花花的银子，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香了。
    不过这事他还是半信半疑，赶紧让小二先把店关了，自己去别家转转。
    这一逛可好。别的粮铺不是关了门，就是换了招牌，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今日粮价，二两一石，不讲价。
    他偷偷溜过去问：“老板，昨日不还是一两一钱么，今日怎么涨了。”
    再走一条街，第三家干脆在门板上贴了纸：本店无粮。
    老钱心里明白，这哪是无粮，是等着涨。
    “哦？老钱啊，你家不涨么。你家要是不涨，有多少我吃多少。”
    居然被认出来了。
    老钱赶紧打哈哈：“你多大的肚子，也不怕撑死。”
    对方也不恼，反倒笑得更深：“你别管我多大的肚子。我只问你一句，你家的粮，今日还按一两一钱卖不卖。”
    老钱不吭声了。他一面往回走，一面在心里算：自家存了三百多石，若真涨到二两，那就是多赚三百两。
    说完，他赶紧跑回自家粮铺，下令：“今日不干了。伙计们，赶紧跟我多找些车马布袋，准备去洛溧城卖粮。”
    伙计们好奇：“老板，备车马我们懂，可备布袋做什么？”
    “去洛溧城捡钱去。”老板理直气壮。
    原来他心里还有个小算盘。
    那福王府虽大，家里也不一定全是金银。舜王这样大手大脚，没多久败完金银，估摸着也只能拿铜钱、家当凑数。
    到时候自己有先见之明，备下的布袋就能派上用场。
    伙计们不明白，老板又补了一句：“我活了四十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世道。粮食是土里长出来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你说怪不怪。”
    洛溧城成了这方圆千里的中心。往北到煤城、直隶，往东到汴梁、山东，往南到湖广、淮阳，往西到陕南、甘肃，没有一处不在传舜王的名号。
    消息传回洛溧城时，赵言正在城头看工。
    吴缙把探子带回来的话一说，他愣了半天：他原只想把粮引来，没料到这些话传出去，竟比预想的还邪乎。
    外头都在说他抢了福王千万家产，还说河南人吃人。这两桩，一桩是真的，一桩是假的，可谁也不管真假。
    说法虽不一样，大体就两桩：一是福王跌倒、舜王吃饱，得了千万两金银；二是河南千年一遇的大旱，颗粒无收，易子而食，舜王为了活命，只好千金买粮。
    说实话，这套说法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信。
    可利令智昏，人总喜欢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简单说，就是一厢情愿。
    一传十，十传百。洛溧城方圆千余里，装满了大车小车的粮食，一路往城里赶。
    若从天上往下看，千千万万的粮队，像众星捧月，也像飞蛾扑火。
    他们怀着对好日子的向往，怀着对金银财宝的渴望，怀着救济河南百姓的善心，历尽千辛万苦，排除万难，直奔洛溧城。
    有船运的，有车运的，有人背的，有马驮的，甚至还有老人小孩，提个小兜也跟着走。
    河上的船排成一线，帆都没落；岸上的车轱辘把土路压成了两道深沟。
    守门的兵卒头两天还挨个数，后来数不过来，索性只记车不记人。
    千里之内大动干戈不说，赵言在城边也不能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