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 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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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春了。
    秦岭的春天来得晚，但一来就势不可挡。残雪还没化尽，向阳的山坡上，嫩绿的草芽就急不可耐地钻了出来。溪流摆脱了冰壳，水声重新变得哗哗作响，带着融雪的清冽。林子里各种各样的鸟儿叫得欢实，冬眠的野物也开始探头探脑。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割似的冷，而是带着泥土和万物萌发的暖腥气。
    磐石峪的城门在吱呀呀的响声中缓缓打开。城外空地上，六百人马已经集结完毕。
    清一色的高头战马，这是王炸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再多一个人，就得去骑驴或者骡子了。这也是他心心念念要去草原“搞事情”的重要原因之一——抢马！抢那些能在草原上驰骋的骏马！当然，顺便抢点牛羊，如果运气好，甚至能“请”回来一些会放牧、会驯马的蒙古人，那就更美了。
    人挑的是最精锐的。窦尔敦的磐石营出了三百人，姜名武的破锋营出了两百人，赵铁柱的侦察连精锐尽出，凑了一百。总共六百骑，人人双马，一匹骑乘，一匹驮载物资装备。战士们穿着厚实利落的棉甲或皮甲，外面罩着墨绿色的作战服，背着行囊，鞍袋里塞满干粮、肉干、药品。长枪、马刀、弓箭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更有几十人额外背负着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八一杠”和充足的弹匣，这是王炸压箱底的宝贝。队伍前面，打着一面簇新的黑色大旗，上面两个张扬的白字——破虏。
    赵率教带着留守的军官和部分百姓，在城门口送行。老赵穿着整齐的军服，外罩一件半旧的披风，按刀而立。他今年实际上已经五十有五了，搁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老汉了。可连着吃了一年多那金灿灿的面包果，效果简直骇人。原本花白的头发转黑了大半，脸上深刻的皱纹舒展开不少，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说话中气十足，看着顶多像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论资历，论经验，论在军中的威望，他都是留守坐镇的不二人选。王炸这次出去搞事，老窝必须有个绝对信得过、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看着，万一被哪路不开眼的贼偷了家，那乐子可就大了。
    “老赵，家里就交给你了。”王炸骑在神骏的“小龙”背上，对赵率教抱了抱拳，“按咱们商量的，春耕抓紧，工坊不停，练兵照旧。若有不开眼的靠近，不必请示，该打就打，该杀就杀。一切以稳住家里为要。”
    赵率教郑重还礼：“司令放心。有赵某在，忘忧谷必定稳如磐石。”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此去塞外，路途艰险，敌情不明。司令务必谨慎，不可贪功冒进。早去早回。”
    “忘忧谷”是王炸前些天给这山谷起的新名字。他觉得“磐石峪”听着太硬邦邦，整天打打杀杀的，家里总得有个柔和点的称呼。这名字起得相当随意，甚至有点土，但没想到谷里的女人们——无论是跟着来的军眷，还是后来安置的流民女子——都特别喜欢。大概乱世里，“忘忧”这两个字，对她们有着别样的吸引力吧。
    说起女人，送行的队伍里，海兰珠和布木布泰（大玉儿）也站在人群靠前的地方。海兰珠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蒙古袍子，腰间挂着短刀，但眼睛却红红的，一直望着马上的王炸，嘴唇抿得紧紧的。布木布泰则紧紧挨着窦尔敦那匹备用战马，仰着头看着马背上像铁塔一样的窦尔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窦尔敦挠挠头，想说什么，又憋不出话，最后只笨拙地说了句：“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布木布泰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滑了下来。
    姜名武、赵大勇、赵老蔫、周奎等留守的军官也纷纷上前，与窦尔敦、赵铁柱等人击掌、撞肩，互道珍重。张之极一身精干骑手打扮，紧紧跟在王炸马侧，脸上既有初次随师远征的兴奋，也有一丝凝重。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王炸看看天色，不再耽搁，他环视了一圈送行的人群，目光在那些眼含担忧的妇孺脸上停了停，提高了声音：“都回吧！把家看好，把地种好！等我们带着骏马和肥羊回来！”
    他调转马头，“小龙”感受到主人的心意，昂首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王炸拔出腰间的马刀，向前一挥：“出发！”
    “驾！”
    窦尔敦和赵铁柱几乎同时催动战马。六百骑精锐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城门前涌动起来，马蹄敲击在渐渐酥软的土地上，发出闷雷般的响声，卷起淡淡的尘土。
    队伍呈战斗行军队列，赵铁柱的侦察连尖兵前出数里，窦尔敦率磐石营三百人居中，王炸带着张之极和直属警卫以及破锋营的两百人殿后。黑色“破虏”大旗在春风中猎猎飞扬，指向北方。
    赵率教手按刀柄，一直站在城门口，目送着那条蜿蜒的骑队沿着山谷间的道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北方山林的翠色之中。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转身对身后众人沉声道：“关城门。各回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从今日起，忘忧谷进入戒备状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山谷二十里范围！”
    厚重的包铁木门再次缓缓合拢，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城内，春耕的号子已经响起，铁匠铺的锤打声依旧，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一切井然有序，只是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临战前的紧绷，和对远方亲人的牵挂。
    城外，六百铁骑正向着水草丰美、也意味着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北方草原，疾驰而去。
    队伍出了秦岭，沿着去年来的旧路，先向东北方向的巩昌府折去。这是计划中的第一站，王炸要去看看刘大直这家伙，大半年过去，把巩昌折腾成什么样了。顺便也能从刘大直那里，了解些更北边、关于陕西流贼和河套的最新动向。
    赵铁柱手下的侦察兵，提前两天就撒了出去，一路清理可能的眼线，同时也快马加鞭赶去巩昌报信。
    等王炸带着六百骑风尘仆仆抵达巩昌城外时，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候在官道旁。为首一人，穿着簇新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正是知府刘大直。他身后跟着几十个衙役和军士，还有他那房小妾，牵着小儿子刘安，也眼巴巴地望着。
    “下官刘大直，恭迎侯爷凯旋……呃，恭迎侯爷大驾！”刘大直见到王炸，激动地快步上前，差点说错话，赶紧改口，深深一揖。他身后众人也跟着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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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炸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张之极，上前一把扶住刘大直，上下打量他。好家伙，大半年不见，这老刘像是换了个人！原先那股愁苦颓唐、谨小慎微的劲儿没了，官袍穿得板正，脸上透着红光，眼神清亮，腰杆也挺得直，说话中气十足，整个人透着一股“干活有奔头”的意气风发。
    “行啊老刘！”王炸用力拍了拍他胳膊，“瞧着精神头不错！看来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刘大直被拍得晃了晃，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感激和自豪：“全赖侯爷当初鼎力相助，肃清奸顽，又留下钱粮良种，还指点下官以工代赈、编练新军之法。下官……下官这才有施展的余地啊！”
    两人寒暄着，刘大直的小妾也拉着儿子过来给王炸行礼，眼睛不住地往队伍里张望，看到骑在马上、小脸晒黑了些但眼神明亮的刘安，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刘安看到母亲，也咧开嘴笑了，但牢记着军规，只是挺了挺小胸脯，没敢乱动。
    队伍被刘大直迎进城中。一进城，王炸就感觉出不同了。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比他上次来时要干净整齐得多，两旁的店铺几乎全开着，生意看起来也不错。行人虽多，但步履从容，脸上少见菜色，偶尔还能看到挑着新鲜菜蔬叫卖的农人。街角那些缩着的流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在清理水沟的民夫。巡逻的兵丁三人一队，迈着整齐的步子走过，目不斜视，军容严整。
    “侯爷请看，”刘大直指着那些巡逻兵，不无得意地介绍，“这便是按侯爷当初提点之法编练的新军，共一千二百人。完全按您说的，淘汰老弱，专选青壮，日日操练队列、刺杀、弓弩。粮饷足额发放，军纪严明。不敢说能征善战，但维持城内秩序、弹压宵小、守御城池，已是堪用了。”
    王炸点点头，他看得出这些兵和普通卫所兵不一样，眼神里有股劲儿，动作也干脆，显然刘大直是下了功夫的，没把他那套练兵的皮毛糟蹋了。
    来到府衙坐下，刘大直汇报起巩昌这大半年的情况，更是眉飞色舞。
    “托侯爷的福，咱们巩昌府如今在周围州县，都快成一块‘福地’了！”刘大直给王炸倒上茶，“去年按侯爷的法子，分发土地，以工代赈，清理水利，又得了侯爷留下的良种，今春麦苗长势极好，夏粮有望。城里的工坊、商铺也恢复了生气，税收竟比往年还好些。这一来，消息就传开了，周围州县，甚至更远地方活不下去的流民、难民，都拖家带口往咱这儿跑！下官是又喜又愁啊！”
    他顿了顿，感慨道：“喜的是人气旺，百业才能兴。愁的是，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住处、吃食都是问题。幸好，幸好当初侯爷您……您处置了那些为富不仁之辈，空出许多宅院，城里好些地方也被您……呃，清理过了，有大片空地。下官便组织人手，在空地上搭建简易窝棚，统一分配，又安排以工代赈的活计，总算把人都暂时安顿下来了。如今城里，怕是比侯爷您去年离开时，多了近万口人！”
    王炸听了，也替刘大直高兴。这老小子确实是个能办事的，自己当初那番“快刀斩乱麻”和后续指点，算是给他打下了个好底子，他自己也争气，把握住了机会。
    “人多是好事，但也是麻烦。”王炸提醒道，“这么多人涌进来，难保没有别有用心的。流贼那边，也不是光知道抢，派探子奸细混进来打听消息、里应外合，也是常事。老刘，这方面你可不能大意，一定要仔细甄别。”
    刘大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换上凝重神色，用力点头：“侯爷明鉴！下官也一直防着这手。新军和衙役日夜巡查，对来历不明、行迹可疑者严加盘问。不瞒侯爷，这几个月，我们已经陆陆续续，抓了七八个形迹可疑、试图打探府库、军情的人了！”
    “哦？”王炸眉毛一挑，“问出什么了？”
    “动了些手段，撬开了几个的嘴。”刘大直压低声音，“都是闯将高迎祥，还有八大王张献忠那边派过来的探子！想摸清咱们巩昌的虚实，看看有没有机会里应外合，或者劫掠粮草！”
    “果然。”王炸冷笑一声，“对这些耗子，没什么好客气的。问清楚他们知道些什么，传递了什么消息出去，然后……”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斩草除根，一个不留。把脑袋挂到城门外，让后来者看看掂量。”
    “下官明白！”刘大直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乱世用重典，经过这大半年的历练，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知哀叹的迂腐文官了。
    “高迎祥，张献忠……”王炸念着这两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老子这次从南往北走，正要穿过陕西。要是运气好撞上了，说不得，得先给他们个‘见面礼’，省得他们老惦记你这块肥肉。”
    刘大直听了，心中大定。有这位煞星侯爷在北方活动，至少能牵制甚至重创流贼的注意力，他巩昌的压力也能小不少。
    王炸在巩昌休整了两天，补充了些不易携带的给养，又从刘大直那里拿到了他所能搜集到的最新陕西、河套情报。第三天一早，六百骑再次集结。
    巩昌城外，刘大直带着属官和百姓相送。看着眼前这支盔明甲亮、杀气内敛的精锐骑兵，刘大直心中感慨万千，深深一揖：“侯爷此行，必旗开得胜，满载而归！下官在巩昌，翘首以盼侯爷佳音！”
    “行了，回吧！”王炸在马上挥挥手，看了一眼比以前繁华有序许多的巩昌城，对刘大直道：“把你这一亩三分地守好了，经营好了，就是大功一件。走了！”
    马蹄声再次雷鸣般响起，黑色“破虏”大旗指引方向，六百骑如同离弦之箭，离开巩昌，向着更北方，那片广袤而充满未知的黄土高原与草原交界地带，疾驰而去。他们的第一个真正目标，是河套。但在这之前，陕西这片沸腾的土地上，任何撞上来的“流贼”，都可能成为他们磨砺刀锋、补充给养的第一个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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