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军帐

    异族大军停止了前进。
    不是累，是刹赫的命令。
    五万黑铁级，二十白银级族群，三个黄金级族群，一天之内突入龙国防线三十公里。
    这个速度，在黑铁级为主的集群进攻中，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但刹赫没有继续推进。
    他下令扎营。不是因为伤亡——黑铁级的伤亡在预料之中，死了几千，还有四万多。白银级轻伤几个，黄金级无损。损失完全可以接受。他停下，是因为他觉得太顺利了。
    龙国的清道夫部队在白天一直在后撤，从第一道防线撤到第二道，从第二道撤到第三道。
    每一次后撤都有条不紊，秩序井然。他们的阻击虽然无力，但绝不慌乱。不是溃败。
    溃败不是这样的，溃败是丢盔弃甲，是四散奔逃，是踩踏同伴的尸体往前跑。清道夫没有。
    他们边打边撤，退而不乱，几乎没留下什么伤员，更没有留下俘虏。刹赫打过很多年仗，见过很多种撤退。这种撤退，他不放心。
    王帐扎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
    不是用骨骼搭建的那种宫殿——那是王庭的排场，行军途中没有那个条件。
    刹赫的王帐是黑色的，用异兽皮革缝制，很大，但很低调。帐内点着灵光石，光色偏暗，照在那些异族将军们的脸上，像一层阴翳。
    刹赫坐在主位，面前是一张用粗木搭成的地图桌。地图是白天斥候绘制的，标注着龙国防线的位置、兵力部署、地形地貌。
    地图上，龙国的防区已经被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深度三十公里，宽度近十公里。负责主攻的戈塔站在地图桌旁边，浑身覆盖的暗红色鳞甲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的眼睛里满是兴奋，粗犷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殿下，今天我们推进了三十公里。龙国的防线已经彻底被我们撕开了。他们所谓的清道夫部队，不过如此。只要明天我们继续推进，他们的指挥部就会暴露在我们的攻击范围之内。”他的声音很大，像喉咙里有岩浆在翻滚。
    另一个黄金级将军也附和。“是啊殿下，龙国人的反击软弱无力。除了那支清道夫小队有点麻烦，其他的根本不堪一击。他们已经慌了，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臣请求明天由臣率领本部人马，直插龙国军部！”
    帐内一片嘈杂。将军们七嘴八舌，兴奋得像刚刚撕碎猎物的狼群。
    五万大军突破龙国防线三十公里，这是五年来最大的战果。在他们看来，龙国的防线已经名存实亡，人类联盟在异族战场上的百万大军很快就会变成百万具尸体。
    刹赫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他看着地图上那一道道代表龙国防线的标记，看着那些被他们突破的区域。
    他的眼睛深紫色的竖瞳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很冷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的光。
    “戈塔。今天清道夫部队的阻击，你感觉怎么样？”
    戈塔愣了一下。“殿下，他们的阻击虽然顽强，但兵力太少，面对我们五万大军，能做什么？”
    “伤亡呢？”
    “黑铁级死了三千多。白银级轻伤三个，重伤一个。黄金级无损。”
    “清道夫部队的伤亡呢？”
    戈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清道夫在撤退，但他不知道他们死了多少人。
    他的人没有抓到俘虏，没有清点过尸体，甚至没有确认过任何一个清道夫的阵亡。
    刹赫的敲击停了。“他们没有伤亡。”
    帐内安静了。刹赫站起来，走到地图桌前，低头看着那些标注。他的手指点在龙国防线的位置，然后沿着清道夫撤退的路线慢慢移动。
    “他们退了三十公里。边打边退，秩序不乱。你们谁看到清道夫的尸体了？”没有人回答。“你们谁看到他们溃散了？”没有人回答。“你们谁听到他们求援了？”没有人回答。
    刹赫直起身，看着那些将军。“龙国不是在溃败。他们是在诱敌。”
    戈塔的鳞甲微微收紧。“殿下，即便如此，他们能做什么？他们的主力已经被我们压制住了，两翼的兵力最多只能牵制，不可能对我们形成包围。我们有五万大军，三位黄金级，二十位白银级。龙国在异族战场上的总兵力也不过二十万，还要分守各条防线。他们拿什么来包围我们？”
    刹赫看着戈塔，沉默了片刻。他想反驳，想说龙国人的底牌还没有亮出来，想说那些藏在暗处的清道夫。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也看不到那张牌。他只是直觉觉得不对。而直觉，不能作为军令的依据。
    “殿下。”另一个黄金级将军开口了，他的身形比戈塔瘦削，但气息更阴沉，“就算龙国人有埋伏，他们能埋伏多少？五千？一万？我们五万大军，就算被包围，也能杀出去。只要殿下在这里，龙国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对。殿下亲自坐镇，龙国的法则境都不敢轻易出手。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将军们七嘴八舌，帐内的气氛又热了起来。刹赫站在那里，看着地图，听着那些声音。他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又敲了起来，一下，一下。
    他的脑海里在反复推演——如果龙国真的有埋伏，他们会把主力放在哪里？左翼？右翼？还是正面？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击退？还是歼灭？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歼灭。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脑子里。如果龙国的目的不是击退，而是吃掉他这五万大军呢？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不可能。他们没有那个兵力。没有那个实力。没有那个胆量。
    他抬起头，扫过那些将军们的脸。他们的脸上有兴奋、贪婪、嗜血，唯独没有恐惧。他不知道，在距离他王帐不到百里的地方，一道黑色的长龙正在夜色中静默前行。
    第一机动师，五千人。
    不是觉醒者，是龙国最精锐的基因武者部队。他们没有灵力波动，不会被异族的感知轻易发现。他们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武器裹着布条，以防反射月光。
    他们行进在干涸的河床里、荒芜的山脊后、灵能探测的盲区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掉队。他们的速度很快，步伐很轻，像一群在黑暗中迁徙的狼。
    宋禾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军装换成了黑色作战服，腰间挎着两柄乌黑的铁锏。他的头发被帽子压住了，只有额前几缕碎发露在外面，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脸被油彩涂花了，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还亮着。
    他的副官是一个年轻的基因武者，B级，叫赵诚。跟了他两年，从樱国跟到异族战场。赵诚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前方五里就是异族右翼后方。斥候回报，他们的后勤营地就在那里，只有一个白银级族群驻守，黑铁级不到两千。”
    宋禾点了点头。“继续前进。到预定位置再停。”
    “是。”
    赵诚退了下去。宋禾抬起头，看着天空。两轮紫月悬在头顶，暗紫色的月光照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陈血的颜色。
    他看着那两轮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他想起沐清风，想起他在会议室里的表情，想起他说的那句“你这是在拿整个中线的安全在赌”。
    他不是在赌。他是在算。算异族的反应，算龙国的兵力，算刹赫的野心。算好了，就能赢。算输了，就死。他算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觉得自己会赢。
    不是因为他自信，是因为他输不起。
    远处，异族大军的营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红色的海洋。宋禾看着那片营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冷的、像是终于走到这一步的释然。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五千人，沉默的，坚定的，跟着他走在一条没有退路的路上。
    他没有告诉他们这是去送死，也没有告诉他们这是去立功。他只告诉他们——打赢了，异族五年内不敢再来。打输了，就不用回来了。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问去哪里。他们只是跟着他。
    宋禾转回头，继续走。脚下的路很黑，但他不需要光。他知道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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