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此世到此

    第311章此世到此(第1/2页)
    先前还在黑红命火中哭嚎挣扎的残魂，在这一刻像同时从漫长压制里醒了过来，一双双死去多年的眼睛齐齐望向郁崇。火光从眼底蔓延到魂躯，又顺着那些原本用来将它们炼入藏中的联系向外扩散。
    轰——！！！
    业火自藏中燃起，郁崇身体猛地一震。
    第一息，他没有出声。
    这些年从一个大道已断、肉身几毁的人重新爬回帝关，他受过太多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的痛。
    九死藏命禁开藏、炼魂，重塑肉身、重新接续大道，哪一次都几乎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他早就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东西。
    直到业火真正顺着万魂与藏境之间的联系烧进神魂，郁崇脸上的血色突然褪了下去。
    那些火里带回来的远远不止疼，有人死前的恐惧，有人被炼魂时留下的怨，有人看着最亲近之人死在面前时那种几乎把神魂撕开的绝望。
    还有更多，是他当年为了让怨念更重、让炼出的命力更强，故意一点一点逼出来的恨。那些东西最后全都成了他修为的一部分。
    如今，又顺着原路回来了！
    过去，是他炼他们，现在，是他们炼他！
    “呃……！！！”
    郁崇五指猛地收紧，指甲直接穿过衣袍扣进胸前血肉。
    第二藏低沉震响，帝关道则不断向内压去，他还在尝试凭自己的修为把那些业火重新镇回去。可每压下一层火，便会有更多残魂在藏境里抬起头来，属于不同死者的情绪也在同一时间灌入他的识海。
    老人肩背开始颤抖，最初只是很轻。随后连那条重新接起的大道都跟着晃了起来。
    “啊——！！！”
    惨叫终于从郁崇喉咙深处撕出。
    一尊帝关强者整个人猛地弓下，五指死死扣进胸口，第二藏在身后剧烈震荡。业火沿着血肉、识海与大道不断往深处钻，每一缕烧进去，都会有一份属于另一个人的死前痛苦在他的神魂中完整炸开。
    “滚出去！都给老夫滚出去！！！”
    郁崇一掌拍在胸口。
    砰！
    黑红命火大片炸开，业火反而烧得更盛，那些命魂已经被他压了很多年，今日第一次，不再听了。
    老人双膝猛地一弯，手掌重重撑住脚下古木才没有真正跪下，肩后那条大道也随着第二藏的失控一明一暗。
    郁崇还在嘶吼，声音已经因为神魂不断遭受撕扯开始明显变形，额角青筋根根鼓起，脸上的狰狞甚至让明尘都微微侧过了视线。
    ……
    明渡的脸已经白了。从那第一缕业火真正烧起来以后，他就没有再去看第二藏中的那些命魂，而是死死盯着清寂。
    旁人只看到了一尊帝关二重正在被自己的怨魂反噬，明渡想到的却更多。
    数万载以前便已经离开玄元的人，如今只剩一道留在古树中的旧念，承载这一念的清寂甚至还是法相境。
    可就是这么一道念，只说了八个字，郁崇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明渡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先前那点侥幸彻底没了。他忽然无比清楚，郁崇一旦死在这里，下一个便是自己。
    梁策许过什么，万佛以后由谁掌灯，自己这些年为了那一步到底做过多少事情，此刻统统已经不重要。
    活着出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明渡转身便走。
    苍金佛光骤然向脚下收拢，也就在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照微从另一侧走到了清寂身边。
    女佛子停下，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两人没有互相看上一眼，只同时合掌。那些原本还在身后缓缓摇曳的古枝也在这一刻一根根停了下来，最后一点细碎叶响逐渐消失，整片祖脉主络忽然静得有些可怕。
    明渡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可那种突然压下来的安静，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意。
    清寂看了一眼仍在业火中挣扎的郁崇，又望向已经准备离去的明渡，年轻面孔上没有怒色，只轻轻摇了摇头。
    “一人负万命，一人负佛门。”
    说完这句话，他与照微同时抬眼。
    两道声音随之响起。一者低缓，一者清澈，最开始尚能听出彼此之间细微的区别，真正传开以后便渐渐重在了一处。
    更深处的枝层与古根之间也在同一时间多出一层极淡的佛音，像有人隔着漫长到已经无法计算的岁月，与他们一起开口。
    “此世到此，我渡二位——过彼岸！”
    话音刚落。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让人胸口发闷的树鸣，从祖脉最深处传了出来。最初只有一处，很快，更远地方便有第二声回应。
    随后是第三声。
    声音沿着那些肉眼根本看不到尽头的古根与枝脉不断往远处传递，又从另一片幽暗里重新荡回。越来越多沉寂不知道多少岁月的木层开始震动，枝与根之间低低的鸣响逐渐连成一片，最后连那层古老佛音都跟着沉入其中。
    轰隆隆——！！！
    高处最先发生了变化。
    那些庞大到几乎与山岭无异的古枝缓缓向下压低，先前自双生身后向两侧极尽舒展的长枝也在同一时间向内回弯。枝梢一层层交错，成片嫩叶翻转过来，将高处原本还能看见的幽暗一点点遮住。
    脚下也开始震动。
    沉在木层中的巨大古根缓缓抬起，有些从明渡前方横过，有些自郁崇身后交错而起。再远处那些原本能够望见很深的古木缝隙，同样被一根根回拢的枝干逐渐填满。
    没有一道真正的杀伐轰在两人身上，可他们所在的这片天地，正在一寸寸缩小。
    明渡猛地停住脚步，他抬起头。来时的方向已经只剩下一道越来越窄的幽暗。
    另一边，郁崇也终于从业火中强行抬起脸，就在看清四周那些正在合拢的古枝时，他忽然不叫了。
    业火依旧在烧。神魂每一息都像被成百上千只手同时撕扯，可这些疼痛在这一刻全被另一种感觉压了下去。
    恐惧！
    上方在合，脚下在合。
    四周能够出去的路也在一条条消失。
    郁崇瞳孔剧烈收缩。此前他还在想，一道留在两个法相境年轻人身上的念，又能将自己如何。
    现在再想起那句话，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太恐怖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真正从郁崇心底冒了出来。
    这些年他面对过梁策很多次，也亲眼见过梁策动手，可从没有哪一次，让他产生过眼下这种连下一息还有没有路都完全看不见的感觉。
    甚至有那么一瞬，一个此前绝不可能出现的念头从脑海里掠过。
    梁策若也落进这里……真能出去吗？
    念头刚刚闪过，郁崇心底便猛地一寒，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想。头顶最后那一线幽暗也快要被古枝彻底遮住。
    再迟一丝。
    他会死！
    “舍！！！”
    郁崇五指猛地插进胸腹两座命藏之间。
    噗——！
    第一道藏命联系被他生生扯断，紧接着是第二道。
    九死藏命禁这些年被他不断填进去的命元、魂力、精血与万千残魂，在这一瞬全部失去了与本体之间的联系。
    原本缠绕周身的黑红命火疯狂向外膨胀，一道与郁崇极其相似的人形轮廓硬生生从他身后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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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轮廓仍然带着帝关气息，里面却挤满了还在业火中燃烧、嘶喊的命魂。
    郁崇本人的气息开始疯狂坠落，第二藏先一步暗下去。
    临时拔起的帝关二重气息顷刻崩散，肩后那条好不容易重新接起的大道也在同一时间从中间裂开，大量道光顺着裂口往外流失。
    第一藏中积累多年的力量同样被舍掉大半，老人整个人在短短一息里迅速灰败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生生抽走了大半条命。
    业火也随着那些被舍出的命魂被剥离出去大半。
    可这还不够。郁崇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一眼已经快要彻底闭合的四周，根本没有半分犹豫，将剩余能够调用的精血一并灌进那具命壳。
    轰——！！！
    命壳爆开最后一股恐怖气息。郁崇借着这一瞬猛地转身，一拳轰向身后那片已经被灰白禁纹侵蚀的断络。
    咔嚓——！！！
    古木间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狭长裂缝。
    老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拖着那具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残躯，直接撞进了裂口。
    几乎就在他消失的同时，高处古枝彻底合拢。
    轰隆——！！！
    留在原地的那具命壳猛然变形。
    里面还在业火中挣扎的万千魂影发出大片刺耳尖啸，第二藏剩余的命元、魂力与那部分被郁崇主动舍下的大道根基一起，在不断闭合的古枝与根脉中迅速开裂。
    只撑了短短片刻。
    砰——！！！
    尽数崩碎。
    ……
    明渡脸上已经找不到一丝血色。他亲眼看见郁崇为了撕开刚才那条路舍了什么。一身重新修回来的境界都几乎舍了干净。
    一个刚才还能够凭第二藏踏上帝关二重的人，硬生生把自己削到了只剩一线命，才抢到那道出现不过一瞬的裂口。
    这比任何一句威胁都更让明渡恐惧。可那条裂缝就在眼前，也是他现在唯一还能看见的活路。
    苍金佛光骤然暴涨。
    明渡再也顾不得其他，整个人几乎疯了一样冲向那条正在闭合的灰白裂口。先前还能勉强维持的沉稳已经荡然无存，眼角肌肉不断抽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凌乱。
    只差一点，再快一点，裂口越来越窄。
    “开！！！”
    明渡一掌向前轰去。苍金佛光整个炸开，帝关一重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撞向前方。
    轰——！！！
    灰白裂口没有重新张开，头顶反而垂下一截古枝。
    咔！
    明渡身后的佛影从手臂开始裂开，老人身体猛地一沉，脸上的恐惧终于再也压不住。
    “不！”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古根随之抬起。第二步还没有落下，郁崇留下的那条裂缝已经只剩最后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
    明渡忽然回头，他的目光先落在明觉身上。
    那个与自己一同守树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人就站在那里，苍老面孔上有震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可没有上前救他，更没有再喊他的名字。
    明渡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随后又望向更远处的清寂与照微，双生依旧并肩站在古木之间。
    平静得可怕。这一刻，梁策曾经许给他的万佛、掌灯，以及那个他一直以为自己还能等到的“以后”，全都离得无比遥远。
    灰白裂口彻底合上，明渡眼里的最后一点侥幸，也跟着散了。
    轰——！！！
    苍金佛影最先崩碎。
    紧接着便是那条属于帝关一重的大道。
    明渡张口喷出大片鲜血，身体依旧保持着向前冲的姿势，脚下却再也找不到一步能够落下的位置。四面八方合拢而来的古枝将他一点点吞没，苍金佛光在枝影之间连续亮起数次，每一次都比上一回更加黯淡。
    最后一次亮起。
    熄了。
    ……
    四周很久都没有声音。
    刚才还凭境界压得所有人心头发沉的郁崇，如今只剩一线命逃进灰白断络；明渡这个守树多年、真正站在帝关上的老人，则连那一步都没能跨过去。
    谁也没想到，这一路走到这里以后，最后竟会翻出一念祖师。
    更没人想到，方才还让所有年轻一代都没有资格正面抗衡的郁崇，会被打到只剩这么一点命逃走。
    明空望着郁崇消失的断络，久久没有收回目光。明尘也只是缓慢吐出一口气，胸前那点青金生机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明觉则始终看着明渡消失的位置，嘴唇紧紧抿在一起，许久都没有说话。
    到了这一刻，在场所有人再看向清寂与照微时，眼神都已经与入树之前完全不同。
    ……
    灰白断络深处，郁崇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出了多远。
    肩后那条好不容易重新接起来的帝关大道只剩几截极淡残影，随着他的脚步一明一灭。胸膛最深处，那点本命魂火小得几乎只剩针尖大小，亮一下，暗一下，随时都像会彻底消失。
    业火也没有完全熄灭。几缕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火意仍旧缠在残破大道与血肉之间，每烧一下，郁崇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一次。
    走出不知道多少步以后，他右腿猛地一软，穿着粗气，整个人重重撞在旁侧的灰白古木上。
    “一念……”
    郁崇一只手死死撑住木壁，回头看向来路，声音已经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只是一道念……”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因为断络尽头，还有一线青金光停在那里。
    郁崇整个人骤然绷紧。方才那种面对业火时都没有彻底压垮他的痛苦，在看到那一点光以后竟直接被另一股情绪盖了过去。
    他怕那道光继续过来。没有任何犹豫，郁崇重新拖着残躯向灰白断络更深处走去。业火还在烧，每一步都让身体剧烈发颤，他却连停上一息都不敢。
    很多年前，顾天临斩断他的大道、毁去肉身以后，他也曾只剩过这么一点命魂。
    那一次，他躺在命魂灯里，满脑子都是顾天临，恨了很多年。
    这一回，他脑子里没有报仇，只想离身后远一点，再远一点！
    直到那一点青金光彻底被层层灰白遮住，郁崇依旧没有停。
    ……
    祖脉主络重新安静下来以后，清寂才望向郁崇消失的位置。
    先前压下的古枝已经渐渐重新舒展开来，照微也放下了合在身前的双手。明空、明尘与明觉都没有立即开口，只有更远处偶尔还会传来几声尚未彻底散去的木鸣。
    清寂轻轻摇头。
    “这两个孩子的境界还是低了些。这里临近祖脉主络，借着古树，我能压他。再往前，树路已经断了。”
    他的目光在那片灰白断处停了片刻：“倒让他抢走了一线命。”
    明觉仍旧望着明渡消失的位置，神情复杂，许久没有说话。清寂也没有再去看那里，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顾长渊身上。
    “顾施主，我们继续往里面走吧。”
    顾长渊抬起眼。
    清寂却在这时又朝古树更高处看了一眼。层层枝木遮住了外界的一切，可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数息，那双属于年轻佛子的眼睛深处，又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古意。
    “先把这里处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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