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昔日旧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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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寂话音落下，便没有再往古树深处走。
    祖脉主络已经重新安静下来，先前被帝关道则反复压过的木层仍留着大片裂痕。
    几截折断的古枝横在远处，断口间偶尔还有极淡的金光流过。郁崇撕开的灰白断络已经沉入幽暗，只剩那片区域的古根迟迟没有恢复，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过一次。
    明空靠在一截盘起的老根旁，胸前佛衣早被血染透了大半。本命佛骨舍利燃去以后留下的反噬还在，他每一次呼吸都牵得胸口微微起伏，可老人自始至终都望着清寂与照微。
    刚才郁崇还在，他没时间去想别的。如今真正静下来，那份被压住许久的情绪才一下涌了上来。
    明空扶着古根站直，第一步迈出去时身形甚至轻晃了一下。明尘下意识抬手，老人却已经自己站稳，像是根本没有察觉胸前重新渗出的血。
    “祖师……”
    这一声出口时，嗓音已经有些发哑。明空嘴唇动了几次，竟一时没有接上后面的话。
    守树这么多年，一念祖师这个名字，他看过太多次。大觉最古老的经卷里有，守树一脉留下的旧录里有。
    那些早已经坐化不知道多少年的前辈，提到这四个字时，也总会先停上一停，可那些终究都只是古史。
    谁能想到，万载以后，还有一道念会重新站在他们面前？明空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更重了些，这才低声道：“弟子……有一事想请祖师解惑。”
    清寂看着他。
    “方才祖师借清寂佛子之身开口，弟子尚且能明白。可后来二位一同引动古树……”明空说到这里，目光不由转向旁边的照微，“弟子便有些分不清了。”
    “祖师留下的这一念，究竟是在清寂佛子身上，还是……”
    后面那句话没有问完，照微站在一旁，安静地与他对视。
    殷昼几人也没有出声，只是将目光移了过去。
    清寂沉默片刻，先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附近一片刚刚从大战余波中舒展开来的嫩叶被风带得轻轻一晃。
    “当年离开玄元前，我在树里留下过一道念，原本是准备让它一直睡下去。”
    清寂的声音很轻：“后来，这两个孩子一同来到树下，古树先有了回应，我也跟着醒了。”
    明空听得一动不动。清寂没有再解释那道念如何存在，也没有把清寂与照微当成承载自己的躯壳，只说了两句话。
    “我观过去。”
    他转头看向照微。
    “而她望未来。”
    明空怔在那里，好一会儿，他才像忽然想通了什么。
    一路进入树内以后，清寂看得最多的，始终是那些已经沉寂的旧路；一些连他们这些守树人都辨不清的古络，他只要看上一会儿，往往便能找出它曾经如何流转。
    照微却不同，她更多时候都在看尚未彻底断去的位置，哪里将要枯，哪里再往下便会断。她总比其他人先一步把目光落过去。
    明空眼眶微微发热，他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到最后却只合起双手，朝二人深深一礼。
    “弟子明白了。”
    明尘靠着古根，苍白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压不住的激动。他看着清寂，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打断。
    清寂则已经转过身，他的视线落到脚下一条从木层深处拱出的老根上。
    那条根极粗，表面留下了太多岁月痕迹。有的裂口已经彻底长合，只剩颜色稍浅的一道旧疤；有的地方则仍能看出当年断裂的形状，像是曾经被人一点点重新接回来的。
    清寂走过去，掌心轻轻落下。
    嗡——
    声音并不大，众人脚下却跟着一颤。
    一缕细光从清寂掌下亮起，沿着古根表面的旧纹往前游去，数丈之后没入木层，又从更远的一处重新浮现。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越来越多沉寂不知道多少岁月的根络被一点点唤醒，那些光没有只停留在这片树内天地。
    它们一路往外，穿过大觉祖庭，再沿着早已埋在玄元大地深处的旧路，去向五洲。
    顾长渊抬眼望着，他能感觉到，这一次一念祖师并没有真正催动什么力量。更像是沿着那些旧根，把古树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重新翻了出来。
    四周光线慢慢变化，最初只有一些模糊的山影。再往后，山河逐渐清晰，连天空都像离众人更远了。
    第一幅完整旧景出现时，伏玄玑忽然愣了一下。
    那是一片辽阔长原，夜色压在大地上，天穹却亮得惊人。一颗颗星辰像离地面极近，成片星辉垂落下来，起初还是细细的光束，到了低处便铺成横过荒原的银白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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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修士散在长原各处。
    有人站在星辉下仰头观望，有人干脆盘坐在地，任由那些光一点点落进体内。远处一座神台在星色中逐渐稳固，更远的地方，一尊原本虚浮的法相也慢慢凝实起来。
    伏玄玑盯着那片长原看了很久，直到画面深处露出一座极低的断山，她才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这是……星落长原？”
    她声音里有明显的惊讶。
    易玄偏头看向她。
    伏玄玑仍望着前方：“不会错。我幼时听家里长辈提过，千载以前，星落长原偶尔还能见到星辉坠地。再往前一些，据说一到特定年月，整片长原都会被星光照亮。”
    “那后来呢？”易玄问了一句。
    “越来越少了。”伏玄玑顿了顿，“近些年那里还叫星落长原，可已经很久没有人真正见过古籍里那种景象。”
    “家中老人都说，是玄元灵机不如古时。也有人觉得，这种地方本来就有兴衰，盛得久了，总会有耗尽的一天。”
    她说完，又看向那片古老荒原，画面里的岁月已经开始往后走，最初人满为患的长原渐渐空了。
    有一年，天上只落下十几道星辉，再往后，等在荒原上的修士从数百人变成几十人，又从几十人变成寥寥数人。
    最后一次景象里，有人从天黑等到天亮，头顶星辰还在，大地上却再没有一条星河垂下。
    ……
    旧景随之淡去，另一条根络紧接着亮起，大片云海出现在众人眼前。群山隐在云雾深处，山峰之间时不时便会有云层裂开，露出另一方完全不同的天地。
    古木生在悬崖边，老药藏在山涧里。每当那道门户真正出现，都会有修士从外面赶来。
    有人进去以后数月才出来，背后法相明显比进入前稳固许多；也有人两手空空，出来时反倒笑得极为畅快，像是在里面看懂了某件困扰自己许久的事。
    殷昼看了一阵，开口道：“云隐洞天。”
    语气仍旧平稳，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南离留下过它的旧记。，最后几次显世，间隔越来越长。后来五洲都说，是洞天里的灵机自己散尽了。”
    众人看着那片云海，画面中，最初数十年便会出现一次的门户慢慢变成百年一次。
    有修士在山下等了很多年，等到头发都白了一半，那道藏在云后的入口也没有再开。
    ……
    第三处景象出现时，明觉猛地抬起了头：“这里是——青冥境！”
    这一次，他几乎没有迟疑，那片天地并不如前两处壮阔。
    高天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青色，山河浮在云层之上，一缕缕看不清形状的道意随风游走，有时沉进水里，有时又落入山石。
    进入其中的人所得都不相同，有人在湖边坐了几个月，离开时神台上原本久久无法弥合的一道缺口已经稳了下来。
    另一人进去时法相并无变化，出境以后，整个人的气息却沉了许多，还有不少人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得到。
    “记录里，青冥境里的道意一年比一年薄。最后几百年，进去的人已经很少能有所悟。”
    “旧录上怎么说？”
    明觉安静了一下：“古境寿尽。”
    这一句话说完，连他自己都皱起了眉，因为眼前的青冥境没有崩。
    山还在，水也还在，只是曾经充盈其间的东西，越来越淡。直到最后，那里与寻常古地已经没有太大区别。
    三幅旧景先后散去，四周却没有立刻恢复。更远处，一些已经连名字都无人知晓的山川又短暂浮现出来。
    有地方曾经会自然孕出某种天地灵物，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有古地过去每隔一段岁月便会自行开启，到后来入口彻底沉寂。
    这些景象都很碎，有些甚至只能看到一个开头。可它们来自不同方向，跨度也远远不止千年。
    易玄看了一阵，脸上那点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早就没了。
    “这么看的话……”
    他刚开口，又停住，过了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说完：“好像不只一两个地方。”
    没人回答，古树中的旧景还在继续变化，向五洲远处延伸的光开始一点点收回来。
    山川淡去，云海散开。而当最后一片属于五洲的旧影从众人眼前褪去后，另一幅景象，开始从那些古老根络中重新浮现。
    明觉抬起头，这一次，他看到的，正是——大觉天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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