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云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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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薇的脸更红了。“我干活很好，绝不偷懒的。”
    钱管事笑出了声。他把手里的瓜子壳往桌上一丢，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说的活，不是让你干活。是那方面的活。你一个十八的大姑娘，别跟我说你听不懂。”
    ——
    林薇站在“云梦阁”门口的时候，犹豫了。
    云梦阁在C区东边，离紫云坊不远，门面比紫云坊气派得多。三层高的砖楼，外墙刷了暗红色的漆，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两边各立着一盏水晶灯，大白天也亮着，晃得人眼晕。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腰里别着短棍，站得笔直。
    她攥了攥手里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地址和联系人，是周小山昨天塞给她的。周小山说云梦阁在招兼职，工资高，活儿轻，就是端端酒水、陪客人说说话。她妈这个月的药钱还没凑够，弟弟下学期的学费也要交了，裁缝铺的活越来越少，她实在没办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里比外面暗一些，灯光昏黄，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薰味。靠墙摆着一圈沙发，沙发上坐着几个穿短裙的女人，正凑在一起说说笑笑。一个穿马甲的中年男人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应聘的？”
    “嗯。周小山介绍来的。”
    “哦，周小山啊。”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冲里面扬了扬下巴，“往里走，左拐第二间，找钱管事。”
    林薇顺着走廊往里走。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小包厢，门都关着，有的门缝里透出说话声和笑声。她走到左拐第二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屋里摆着一张办公桌和一圈沙发。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胖子，四十来岁，圆脸，秃顶，穿着一件花衬衫，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露出胸口一片白花花的肉。他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到她进来，把瓜子放下，上下打量了一遍。
    “叫什么？”
    “林薇。”
    “多大了？”
    “十八。”
    “十八……好年纪。”钱管事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围着她转了一圈。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腰，从腰看到腿，看得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林薇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外套，底下是一条深色的长裤，裤腿有些短，露出脚踝。头发用旧筷子盘着，脸上没化妆，干干净净的。
    “身材不错。”钱管事点了点头，坐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格，“咱们这儿招兼职，主要就是陪客人喝酒聊天。客人高兴了给赏钱，底薪一天五个点，赏钱另算。干得好一个月能挣两百点往上。”
    林薇的眼睛亮了一下。“两百点？”
    “对。”钱管事把表格推过来，“填一下。”
    林薇拿起笔，低头填表。填到一半的时候，钱管事忽然开口了。
    “你把外套脱了。”
    林薇的手停了。她抬起头。“什么？”
    “外套脱了。”钱管事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应聘的是坐台兼职，我得看看你料子咋样。身材好不好，客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穿着外套我咋看？”
    林薇攥着笔，看了看卡座外面——门关着，但门上有一块玻璃窗，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她的脸红了。“在这里脱？”
    “难道你想在哪里脱？”钱管事咧嘴笑了，露出一排黄牙，“你要是不好意思在这儿脱，那咱们换个地方。后面有房间，进去试试你活好不好。”
    林薇的脸更红了。“我干活很好，绝不偷懒的。”
    钱管事笑出了声。他把手里的瓜子壳往桌上一丢，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说的活，不是让你干活。是那方面的活。你一个十八的大姑娘，别跟我说你听不懂。”
    林薇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她把笔往桌上一放，站起来。“不行。那活我不干。”
    钱管事往后一靠，嘴角撇了撇。“装什么清高。你这身段，这脸蛋，来这儿应聘不就是想挣钱吗？端盘子能挣几个钱？陪客人喝两杯，腿一劈，钱就来了。你这种我见多了，嘴上说不要，钱给够了比谁都积极。”
    林薇没接话。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很快，走廊里传来她鞋跟敲在地上的急促声响。
    钱管事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哎——你走了可别后悔！云梦阁的活你不干，D区那边你一个都找不着！”
    林薇没回头。
    她出了云梦阁的门，站在街边，攥着兜里的那张纸条。纸条上除了地址和联系人，还有周小山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工资高，活儿轻，放心去”。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路边的垃圾筐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凉凉的，还在微微发颤。
    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D区走。
    第二天早上，李强到驳货点的时候，周管事正站在铁皮棚子门口抽烟。看到他走过来，周管事把烟屁股往地上一丢，踩灭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李强，明天你别来了。”
    李强站住了。“为啥？”
    周管事摆了摆手。“上面打了招呼。西苑那条线也换人了。”
    “谁打的招呼？”
    周管事没接话。他偏头看了看旁边，压低了些声音。“李强，你别问了。我就是个管驳货点的，上面说不用你，我还能咋的？你得罪了吴家的人，人家一个招呼打下来，我这个小破点扛不住。”
    李强站在驳货点门口，攥着兜里那两百多点票券。赵老蔫儿从旁边凑过来，缩着脖子，压低声音。
    “我听说吴文远给周管事打了招呼。你说你，得罪谁不好，得罪吴家的人。吴文远在云家那边管着账，云少手底下最得用的人。你一个送货的，跟人家斗什么？”
    李强没接话。他转身往C区西边走。
    走到西苑侧门口的时候，姜云正站在那儿等他。黑色皮甲，高马尾，腰间的短刀在日光底下泛着冷色。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看到他走过来，把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
    “驳货点不让你干了？”
    李强点了点头。
    姜云从门框上直起身，把钥匙递过来。“西苑后院有间空屋子，以前是管事住的。你搬过来，给我看后院。一天十个点。吴文远能打招呼的地方，我姜云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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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强接过钥匙。钥匙是铜的，入手沉甸甸的，拴在一根旧皮绳上。
    “你为什么帮我？”
    姜云偏头看着他，马尾辫在风里晃了晃。“别多想。你得罪了吴老四，吴文远肯定要找你麻烦。你在我这儿待着，我护得住你。”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再说了，你那天在后门打那三个偷货的，身手不错。我后院缺个看门的，你正好。”
    她转身往侧门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今晚搬过来。后院那间屋子我让人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有。你那个D区的家，白天回去看看就行，晚上住这儿。”
    “行。”
    李强把钥匙揣进兜里，往D区走。路过石桥的时候，桥头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刚出摊。看到他走过来，老汉咧嘴笑了笑。
    “小伙子，今天又没活？”
    “有了。西苑那边，给姜老板看后院。”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西苑的姜老板？那姑娘是个好人。我上回在C区西边摆摊，被几个混混找麻烦，她路过帮我赶走了。”他从草把子上拔了一串糖葫芦递过来，“拿着。今天这串算老汉请你的。”
    李强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酸得牙根发紧，甜味跟着上来了。他站在桥头把整串吃完了，把竹签子还给老汉。
    “谢了，大爷。”
    “谢啥。”老汉摆了摆手，“好好干。那个姜老板，靠得住。”
    李强回到D区，把西苑的事跟家里说了。王翠花听说他要搬到C区去住，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去灶台边给他收拾东西。李铁柱坐在矮凳上抽完一锅烟，磕了磕烟灰。
    “西苑那个姜老板，靠谱？”
    “靠谱。”
    “行。去吧。白天回来看看就行。”
    李强把铁皮盒子塞进包袱里，又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出门的时候他路过林薇家门口，停了一下。门关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站了两秒，继续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林薇从后面追上来。
    “李强。”
    他转过身。林薇站在巷口那盏路灯底下，浅灰色的外套裹着瘦瘦的身子，头发散着，被风吹到脸侧。她跑得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上泛着红。
    “周小山跟我说了，你要搬到C区去住？”
    “嗯。西苑那边，姜老板让我给她看后院。”
    林薇点了点头。她站在路灯底下，两只手揣在外套兜里，嘴唇抿了抿。“李强，我今天去云梦阁应聘了。”
    李强的眉头皱了一下。“云梦阁？”
    “周小山介绍的。说工资高，活儿轻。”林薇的声音低了些，“那个管事让我……给他看。还说……还说是那种活。我没干，跑出来了。”
    李强的拳头攥紧了。灰蓝色的指尖在掌心里亮了一下。
    “林薇。”
    “嗯？”
    “以后别去那种地方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薇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着她的脸，白净净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她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李强，你管我？”
    李强愣了一下。
    林薇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面前。她的个子比他矮半个头，这样站着的时候微微仰着脸看他。路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嘴唇微微翘着。
    “你管我，我就听你的。”
    李强的嗓子紧了紧。“……行。我管你。”
    林薇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根，耳朵尖都透着粉。她往后退了一步，偏过头看着巷子另一头。“那你今晚住西苑，明天早上回来的时候，我给你送早饭。”
    “行。”
    她转身走了。浅灰色的外套在巷子里晃了晃，消失在门后面。门关上的时候很轻。
    李强站在巷口，攥着包袱带子。他低头看了看右手腕上的护腕，针脚密实，菱形纹样整整齐齐。他转身往东门走。
    紫云坊二楼，赵伟的包厢里。
    吴文远坐在沙发上，灰长衫理得整整齐齐，眼镜擦得锃亮。他手里端着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着。赵伟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把匕首，刃口对着指腹一下一下地刮。
    “吴管事，李强去了西苑，给姜云看后院。西苑那边我够不着。”赵伟把匕首收起来别在腰后，“但姜云护不了他一辈子。武考那天，云少安排的人在擂台上等着他。”
    吴文远把酒杯放下，推了推眼镜。“赵少，武考还有十来天。这十来天里，咱们也不能让李强闲着。”
    “吴管事的意思是——”
    “既然动不了李强，咱们可以动他那个林薇。”吴文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我听说林薇最近在找兼职。她家里困难，她妈有病，她弟要交学费。她缺钱缺得紧。”
    赵伟的嘴角弯了弯。“林薇……李强那个现在女友？身材不错。”
    “对。长得也好，干干净净的，跟紫云坊这些不一样。”吴文远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矮几上，“云少名下有个会所，叫‘云梦阁’，在C区东边。我已经让人放了消息出去，说云梦阁招兼职，工资高，活儿轻。林薇要是去了——”
    赵伟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嘴角弯得更深了。“云梦阁的钱管事我认识。好色得很。林薇去了，他肯定得试试料子。”
    “试了料子，林薇要么乖乖留下，要么扭头走人。留下，李强脸上挂不住。走人，林薇在D区还是找不着活。”吴文远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横竖都是死路。”
    赵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吴管事，这招高。”
    两个人把酒闷了。赵伟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窗外D区的方向，嘴角弯着。
    而C区西边，西苑后院。
    李强把包袱放在那间空屋子的床上，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有个铁皮柜子，窗户对着后院。他把铁皮盒子从包袱里摸出来塞进柜子里，又拿了几件换洗衣服码在床上。
    他推开门走到后院。天已经黑了，后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照着一排泔水桶和几堆码好的兽骨。他站在后院里，偏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D区的方向灰蒙蒙的，热电厂的大烟囱还在吐灰。
    他攥了攥拳头，灰蓝色的指尖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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