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6章：红袍起兵前身

    于是那天镇后校场上挤了四百多人，连老弱孩童都来看热闹，那些自认为骁勇的村民当时就站在这片空地上，一个个摩拳擦掌。
    魏昶君抬头看着前方，那边现在是一块空地，但许久之前，是校场高台。
    他当时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汉子在阵前一排排站定，练军姿队列还有刺杀。
    被淘汰的大多垂头丧气，毕竟吃不上好东西了。
    但留下来的当时更紧张，因为接下来是长矛和木刀操练，那些庄稼汉没受过操练，其实兵刃用的寻常。
    直到那个三十二岁的持刀农户出现，刚看到他的时候，魏昶君就觉得他不一般。
    哪怕只是站在那里，都像落地生根，甚至能徒手劈断硬木刀，刀法更是威风凛凛。
    那时候他手底下是真的缺将，这样的人才，哪怕是寻常州府之中，也难以寻到。
    后来魏昶君才知道自己捡了个大便宜，那人叫陈铁唳，祖辈曾跟随陈友谅厮杀天下，战败后逃遁至此。
    或许是因为之前东躲藏怕了，陈家的祖训是不能当军户。
    但崇祯年连活着都开始变成奢求，当陈铁唳看到魏昶君这个里长修桥补路，建私赡老，终究还是决定站出来，博一场富贵和盼头。
    于是两天比试下来，三十人中选，不出意外的是陈铁唳居第一位。
    魏昶君甚至记得当时自己走到陈铁唳面前说的那些话。
    “陈铁唳，你为巡山轻骑长，管三十人。”
    “尔等职责就是听令乡里，庇护百姓，如今流寇匪患，巡山轻骑就是庇护一方。”
    那时候的陈铁唳还没有后来那么大的野心，连应声都沉闷的很，只说了一个字。
    善。
    后来，他也确实没有辜负巡山轻骑的待遇，把家里的本事都传下来了，可以说之后红袍军的骑兵能的那么迅速的形成战力，陈铁唳功不可没。
    崇祯二年四月末，校场演武的时候，巡山轻骑三十骑战马奔腾，长矛齐出，穿刺冲锋，跨过障碍的姿态，是没见过骑兵冲锋的人难以想象的。
    对于当时只掌管了几个小村镇的魏昶君来说，更是真正的核心战力。
    这一刻，魏昶君站在空荡荡的校场中，恍惚开口。
    “巡山轻骑，冲锋在前。”
    “死不旋踵。”
    像是之前在南洛真龙观一样，依旧没有人应他。
    那些校场的马蹄和甲胄之声，与魏昶君此刻的思绪，一并留在了百年前。
    几人从校场出来的时候已是中午了，魏昶君没停下，缓缓沿着水渠往左营镇走。
    水渠修得很规整，还是崇祯年他们带着村镇百姓修建的青石水渠。
    魏昶君走在渠边，脚步慢下来。
    “比起崇祯年要好得多了。”
    原本他还没有当里长的时候，这里根本没有水渠，两岸的田地也因为小冰河和逃走的百姓大半荒芜。
    那时候，左营镇有一户姓牛的地主，趁着流寇过境的乱子，低价强买土地，又逼迫佃户卖女儿，镇里百姓敢怒不敢言。
    因为他们在这个镇子的地位，大致相当于虞家在落石村周边的地位一样。
    在崇祯年间，地主缙绅，还有那些有实权的军户将领，都是最不能惹的一批人。
    直到后来魏昶君亲自带人杀来，那些提着梭镖的将士把全家有罪的地主宗族杀了个干净。
    天亮以后，左营镇的百姓发现牛家已经完了。
    魏昶君灭了牛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牛家放给百姓的高利贷借据和佃租字据都烧了，又宣布分田领种。
    百姓跪了一地，直到人群散尽后，一个刀疤脸的年轻人还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那也是他最初一批核心将领之一，岳豹。
    那时候的岳豹才二十岁上下的模样，脸上带了刀疤。
    他自幼父母双亡，土地被牛家抢走，岳豹去要的结果就是脸上被砍了一刀。
    他不知道在他去之前岳豹究竟遭受过多少次殴打和不公。
    但那一刻，他只是伸手把人扶起来，告诉他，以后你家的地就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岳豹被招揽带兵守田的时候，只回了一句。
    “小人愿拿命守地。”
    这一刻，魏昶君似乎眼前有些花，看着水渠。
    面前的田埂上走着几个扛锄头的庄稼汉，其中一个脸上似乎有道浅疤。
    魏昶君下意识开口。
    “岳豹？”
    那庄稼汉回过头，愣住，旋即笑着挥手。
    “老丈，我叫岳石头，不叫岳豹。”
    魏昶君也愣住，摆手笑着。
    “认错了。”
    老夜不收站在一边，忽然觉得有些心酸，于是低下头，继续跟着。
    魏昶君也继续走着。
    田埂尽头是一片竹林，再过去就是昔日的所谓后山了。
    这片山尚未开发，连道路都少有人走，看起来有些荒芜。
    直到片刻后，魏昶君在一片桃林边上停了脚，仔细打量着。
    百年前，这里是一片乱石荒坡，也是南洛大旗匪的地盘。
    大旗匪的匪头叫王旗，身躯格外魁梧，足有两米一高，站在人堆里像一座塔。
    手里的精铁阔刀，宽得像旗面一样，也因此得了大旗的名号。
    那是他手底下真正极有天赋的猛将，甚至就连陈铁唳这等军中世家，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崇祯年，王旗本是军卒悍将，受不了军中欺压，离了军营，入山为匪，这支所谓的土匪，既不扰民，也不滥杀无辜，所以魏昶君亲自去见了他。
    当时王旗就在此地，带着二十多匪和巡山轻骑对峙。
    这一刻，魏昶君看着这片早已物是人非的桃林，苍老声音开口。
    “王旗，吾乃三镇一乡里长，理当管辖周边，尔等有两个选择，同我一战或投靠于我。”
    只是这次，没人要求去镇子检阅百姓，也没人盯着百姓家里的猪圈鸡鸭和米缸傻笑了。
    魏昶君站在原地，红着眼眶，觉得有些想哭。
    他站在后山的这片地方往下看，看周边的村镇人来人往。
    许久后，才终于转头，往落石村的方向走去。
    此生再也没有人陪自己走这几十年的路了。
    也好，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