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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苏衡开门

    五月二十五,辰时二刻。
    落日谷门前,河水贴着石岸流。
    萧煜站在门前三步外,身后是三司官员、章述、林师师、温迟与蒋照。关猛带兵守在谷口,刀未出鞘,兵卒却封住了两侧山道。
    门内的人没再开口。
    萧煜道:“苏衡,三司已到。开门。”
    门栓后传来一声咳嗽。
    “身份先报。”
    蒋照展开名册:“大燕太子萧煜,三司会审官晏青、卫衡、裴文正,太医院章述,证物官温迟,书吏蒋照,内廷旧案证人沈仪。”
    门内安静片刻。
    “太子身份,我认。三司身份,我也认。沈仪可进,关猛的兵不能进。”
    关猛按住刀柄:“谷里若有人动手呢?”
    苏衡道:“药库守门人有七名,兵卒进门,守门人便会把药匣推入火槽。殿下要验药,还是要抢门?”
    关猛看向萧煜。
    萧煜对苏衡道:“你拿药库威胁三司?”
    “我在报门内规矩。”
    “规矩有几条?”
    “进谷先说清楚。”
    萧煜抬手,蒋照提笔。
    苏衡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第一,药库可以验,药材不能私取。”
    “准。”
    “第二,账册可以看,账册不能带离。”
    “准。”
    “第三,药师可以问,入谷前不能先行定罪。”
    萧煜道:“前两条准。第三条要改。”
    门内传来锁扣碰撞声。
    “殿下要怎么改?”
    “药师未定罪前,三司不先定罪。有人持刀毁证、放火、换封,先扣人,再问话。”
    苏衡没应。
    萧煜继续道:“还有一条。”
    “殿下请说。”
    “宫门换签、皇室身份、先皇后遗命、霍煜旧名,均不受药库旧规矩约束。涉及这些凭证,三司可封、可验、可带离。旧门规挡不了今朝审查。”
    谷内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苏三槐的声音传出:“沈家女官已经交出半张药凭,殿下还要拿走什么?”
    沈仪走到案前。
    “我要送回帖。”
    她接过蒋照递来的公文,走到门前,贴在门板上。
    “谷内药材封签晚于景泰三十三年,药库仍在运转。药师已登记,三司行署到谷。请守钥人开门验库,账册留门,药材留库,人证入案。”
    沈仪按下手印。
    “原中宫掌药女官沈仪,药库守钥人,送帖。”
    门内一阵脚步。
    苏衡问:“你进来,以什么身份?”
    “证人。”
    “不是守钥人?”
    “旧门还认我,三司不替我认罪。”
    门后静了几息。
    一根木栓被抽开。
    谷门开出半尺,苏衡站在门缝后。他年过六旬,青袍洗得发白,左手拎着一串铁钥。身后站着六名守库人,腰间都挂着短刀。
    苏衡扫过三司。
    “兵卒留在门外。”
    萧煜看向关猛:“卸刀入库,兵卒守门。”
    关猛应声。
    苏衡又道:“三司官员可带笔墨。药箱只能带验药器具,不许带空匣。”
    章述打开药箱,摆出银剪、瓷盘、铜秤。
    “药箱里只有这些。”
    苏衡点头。
    萧煜迈入门槛。
    门内七名守库人同时握住刀柄。
    萧煜停步,看向他们。
    “刀留鞘。今日验药,若刀出鞘,先封你们的手。”
    一名守库人道:“谷里不受官府吓唬。”
    萧煜转头:“姓名。”
    那人卡住。
    蒋照抬笔:“不报姓名者,记入守库人无名一栏。”
    守库人的手松开了。
    苏衡看了那人一眼:“报。”
    “苏辙。”
    “登记。”
    蒋照落笔。
    苏衡侧身让路。
    第一道门后,是一条狭长石廊。墙面挂着旧木牌,药架却一座也没有。石廊尽头立着一面灰墙,墙上钉满竹牌。
    林师师走近两步,停住。
    “殿下,墙上有字。”
    温迟取灯照过去。
    竹牌分成四列。
    第一列:入谷药师。
    第二列:出谷药师。
    第三列:药材转运。
    第四列:宫门外转移。
    最下方一列字迹更旧,竹牌边缘被火燎过,仍能认出人名、日期、去处。
    蒋照伸手欲取。
    苏衡抬手挡住:“先看,不许动。”
    萧煜道:“按第二条,账册可以看,不能带离。竹牌属于名册,先依你的规矩。”
    蒋照俯身抄录。
    “景泰二十七年,腊月初九。沈仪,西华门水关,交童两名,入中宫一名,留谷一名。”
    沈仪站在墙前,怀里的孩子已经交给戚守业。她听见这句,手指压住木匣边缘。
    萧煜问:“继续。”
    蒋照往下念。
    “景泰二十八年,正月十六。霍煜,改名萧煜,入宗人府。”
    “景泰三十三年,三月二十。中宫外转移,沈仪,二童一名出宫,去处,钥十二。”
    杨昀不在此处,杨檀却在钥十二。萧煜看着竹牌,眼底压住一层冷意。
    “还有。”
    蒋照翻到第四列末端。
    “景泰三十三年,三月二十一。沈仪,药后转移,二童一名,去处,南库。”
    沈仪向前走了一步。
    “这不是我写的。”
    苏衡道:“竹牌上的字,出自守钥人。”
    “我没写过。”
    “你写过很多份。”
    “药凭上的字是我的。宫门交接簿上的字也是我的。这里的字,我不认。”
    她伸手指向第四列末尾。
    “这个‘沈’字,收笔方向错了。”
    温迟取下灯,照在竹牌上。
    “沈字左边两撇,第一撇停笔,第二撇拖长。沈仪旧凭的两撇都收得快。第四列这枚竹牌,第二撇拖长。”
    萧煜道:“有人仿写。”
    苏衡看着沈仪:“仿写也要有底本。”
    沈仪抬头:“你们保存我的字?”
    “守钥人交接,留字为凭。”
    “谁让你们留?”
    苏衡不答。
    萧煜走到第四列前。
    “这面墙记录的不是药材。”
    苏衡道:“落日谷药库,管药,也管药路。”
    “药路通向宫门。”
    “药路通向许多地方。”
    萧煜指向最下方的木牌。
    “景泰二十七年腊月初九,谁让你们记下沈仪?”
    苏衡道:“沈仪送来两名孩子。”
    “谁送来的?”
    “内库的人。”
    “姓名。”
    “报刘公公。”
    “哪一个刘公公?”
    苏衡抿住嘴。
    萧煜看向蒋照:“记录不答。”
    蒋照落笔。
    苏衡道:“殿下进谷之前,答应过不先定罪。”
    萧煜转头:“我问姓名,不是定罪。你若把沉默当成护身符,今日之后,沉默也要入卷。”
    苏衡攥紧铁钥。
    林师师指着第三列:“这里有一块竹牌被取走。”
    墙上留着四个新钉孔,木色比周边浅。
    温迟用铜针挑出孔内碎屑。
    “取牌在三日前。”
    萧煜问:“谁取的?”
    苏衡道:“守库人。”
    “姓名。”
    苏衡仍不答。
    萧煜向后退了一步。
    “苏衡,开第二道门。”
    “先验第一道门的药。”
    “可以。”
    “先点守库人。”
    “可以。”
    “先交出兵器。”
    “可以。”
    苏衡抬眼。
    萧煜道:“现在轮到你回答。第四列名册,谁写的?”
    苏衡看向沈仪。
    “她。”
    沈仪当场上前,摘下那块竹牌。
    她把竹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道旧划痕。
    “我没写过。”
    苏衡道:“字能仿,划痕仿不了。”
    沈仪盯着那道划痕。
    她伸手摸过木牌边缘,忽然停住。
    “这道划痕,是我留下的。”
    萧煜问:“什么时候?”
    “景泰二十七年腊月初九。”
    “你想起什么?”
    沈仪没有立刻答。
    她指着第四列最下方一块竹牌。
    “当晚有人让我记一件事。两个孩子出宫后,若有人来问,只说交过一名。”
    萧煜看着她:“谁让你记?”
    沈仪抬起竹牌。
    “写这份名册的人,是我。”
    她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可我从未写过第三列之后的内容。”
    石廊尽头,第二道铁门忽然传来三下敲击。
    门内有人开口:
    “沈姑姑,三十七年了,你终于承认那两个孩子都出过宫。”
    沈仪的手指扣住竹牌。
    萧煜抬眼:“门里是谁?”
    那人答:
    “替你把第三个孩子送进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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